再见到方不可,已是三天之后了。原因无他,柳眉妩脱身乏术,不是今天被花母拉着聊家常,就是明日被花椿花樾请去议事。好不容易得了闲,便让人给宝儿递去消息,得了回信,约定午时三刻在陆家碰面。
这三天里,方不可倒是手脚麻利,花家的文卷早早查清了。一听说柳眉妩要去陆家,他又贴心附带了陆家的详细文卷,厚厚一沓,连某年某月某日陆家买了几亩田、佃了几户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柳眉妩翻了一夜,到出门时,对陆家的情形也算知根知底了。
陆家不比花家人丁兴旺,子嗣单薄得紧。到了陆明通这一辈,更是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唤宝珠,小的叫小小。族中叔伯便总想方设法搅和他们的家事,今日想过继一个侄子,明日又推荐一个外甥,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
柳眉妩起初还觉得,能为女儿取名宝珠,定然是爱女儿的。可翻到文卷末尾一则记载,却让她恍然发觉,好像并非如此——
元和九年,秦氏临蓐,生女,陆公欲溺之。友人胡生诮之曰:“兄讳通明,这是欠通了!“陆讶之,胡曰:“岂不闻溺爱者不明耶?”陆大惭,遂留而名之宝珠。
柳眉妩合上文卷,沉默了许久。一个一出生就差点被父亲溺死的女儿,长到如今,竟成了杀害父亲的凶手。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出神间,马车已在陆家门口停了下来。和宝儿汇合后,方不可亲自领着两人进了陆家大门,一到灵堂,便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听见通传,秦夫人忙擦了泪起身相迎,“方县令。”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方不可背着手四下打量,视线在空荡荡的灵堂转一圈,又落回秦夫人和陆小小身上,“你们家那些个七舅公八大姨呢?”
“都回去了。”
方不可忽然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恻隐,“早就该回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倒好,没经也要硬念。你们家的事,他们凑什么热闹。”
秦夫人垂头抹泪,陆小小面无表情。
方不可拍拍秦夫人的肩,声音又软了几分,“夫人节哀,本官来看看陆老爷。”
秦夫人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到柳眉妩和宝儿身上,打量了一回,问道:“这两位是?”
“我的手下,小花和小草。”方不可随口胡诌,余光瞥见柳眉妩面无喜色,又连忙改口,“当然,你要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也可以叫他们花花草草啊,奇花异草啊,拈花惹草啊,怎么好听怎么叫,都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推着秦夫人和陆小小往外走,“好了好了,闲话少说,本官要断案了,两位就先下去休息吧。”
推出灵堂,不等秦夫人再开口,他又“砰”一声把门关紧了。柳眉妩扶额,有些没眼看,转头向宝儿递个眼色。宝儿会意,开棺验起了尸,半晌才道:“陆明通之死,确实是被簪子一类尖细物品所刺,而且是直插入右方脖颈。”
“直插?”柳眉妩喃喃重复,余光瞥见方不可鬼鬼祟祟的动作,忽然朝他招手,“过来。”
方不可正对陆明通尸体上下其手不亦乐乎,听见柳眉妩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把棺材盖带翻。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眉妩面前,脸上还挂着做贼心虚的笑,“公主,怎么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妈妈!公主我错了!我刚刚就是鬼迷心窍见财起意,不拿了不拿了,我这就还给陆老爷!”
柳眉妩把抵在他右脖颈处的金簪挪远了些,这才注意到他高高举起的手上还挂着一块青玉。
“什么东西?”
方不可松了口气,讪笑着解释道:“我也是听老邢说,陆老爷有一块温凉玉,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价值千金。上手摸一摸,上半截冰扎手,下半截却温温的。我一开始不信来着,刚刚摸到,这不是好奇么,就拿来看看,看看,看看,看完就还。”
嘴上义正言辞,面上依依不舍,方不可磨蹭半天,到底还是把温凉玉丢回陆明通身上,满脸肉痛。
柳眉妩有点无语,放下簪子,随口道:“这个温凉玉,我也会做。”
方不可惊讶道:“这玉是假的?”
“假倒是不假,不过是块带璞的玉罢了。上半截是玉,所以凉;下半截是璞,所以不凉。”
方不可听了,拍着大腿啧啧称奇:“哦哟哟,我就说老邢少见多怪,把一块璞玉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还是公主见多识广,下官受教了,受教了。”
柳眉妩没理会他的马屁,继续说:“转过身,慢慢蹲下去,我让你停再停。”
方不可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嘴里却也没闲着,噼里啪啦道:“公主,你不要乱来啊!陆老爷还在这儿呢!就算不管陆老爷,宗世子也还在这儿呢!这多不好意思啊!而且我是良家妇男,这种事可不包括在六千两里,得加……啊!公公公公公公公主!我乱说的!我都是乱说的!不加钱了不加钱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求饶,柳眉妩却根本没动那根簪子,只在他颈侧比了比便收了回来,若有所思道:“如果要直插入陆明通的右方脖颈,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凶手要比死者高。当然,如果站着高度不够,也可以让死者蹲着或坐着;第二,凶手在死者身后。只有这样,直插下去,伤口才会在右边。”
方不可蹲在地上猛拍胸口顺气,听到这里,缓过劲来插嘴道:“陆宝珠不过六尺七寸,陆老爷却有七尺五寸,站着肯定高度不够。不过一个是老爹一个是女儿,忙了一天坐下来,让女儿捏个肩膀锤个胳膊按个太阳穴啦,也很正常嘛。”
柳眉妩不置可否,只是问:“可是,门外有人把守,陆宝珠又不会飞檐走壁,她是怎么去陆通明房里杀人的呢?”
方不可猛地瞪大了眼,亮晶晶看她。柳眉妩以为他有了什么新思路,便停下来等他开口,却见他拍手叫道:“好问题!这真是个好问题!还得是公主,脑子就是聪明!”
柳眉妩噎了一下,懒得理他,转身看向宝儿。宝儿已经把棺材恢复原状,言简意赅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眉妩赞同,“我也正有此意。”
一行人便又转去陆宝珠的闺房,左右参观。方不可见两人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也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啧啧称奇道:“哇!青花瓷瓶,真丝垫布,紫檀木桌……要不要这么奢华啊!老天爷,我再也不叫你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要不然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多我一个有钱人又怎么了!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一通祈祷结束,他睁开眼,见两人还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忍不住凑过去问:“我说,两位,值钱的都在那边,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呢?”
“机关。”柳眉妩瞥他一眼,没藏话。
“机关?对哦,陆宝珠不会飞檐走壁,也没从大门出去,那她的房间里肯定有机关暗门!”方不可摸着下巴下结论,眼珠一转,又改口道,“可你们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看来这机关可不好找。”
柳眉妩道:“别闲着,你也找。”
方不可便也装模作样地找起来,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嘴里念念有词:“哇,一百两的水晶杯,机关是不是你啊?哇,两百两的琉璃壶,机关是不是你啊?哇,三百两的铜花镜,机关是不是你啊?哇,一千两的翡翠屏风,机关是不是你啊?你你你你还有你,机关是不是你们啊?哇,这个最厉害了!天蚕丝的纱帐,少说也要三千两!喂,机关是不是你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有些手痒难耐,于是伸手扯了扯纱帐,忽然奇怪地“嗯”了一声。
柳眉妩忽然说:“脱了!”
方不可转头去看,确认柳眉妩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有些难为情,扭扭捏捏地欲拒还迎,“不好吧公主,虽然我确实站在床前面,魅力无限,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想扑倒我吧。”
“说什么呢,快点!”
方不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紧紧捂在胸前,一点点往后退,最后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在床上,“公主,你可不要乱来啊!你要是乱来,我就,我就,我就会当真哒!”
说到最后,他神色陶醉,脸上浮出一层荡漾的笑。
柳眉妩闭了闭眼,实在看不下去了,朝宝儿挥了挥手。宝儿憋着笑上前,径直抓住床帐一角,用力一扯,轻曼纱帐应声脱落,露出一根若隐若现的细线。细线如游丝,几乎和纱帐同色,若不是没了遮挡,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宝儿顺着细线找尽头,找到在床尾处,再一用力,只听“吱呀”一声闷响,半边床板陡然翻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还真有机关!”方不可瞪大了眼,绕着翻起的床板转啊转,转啊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公主,你是怎么发现的?”
“很好发现啊。”柳眉妩施施然抱臂,“第一,我和宝儿把整个房间都看过了,其他地方没有;第二,你没发现这张床上泾渭分明么?”
两个异色枕头,两床异色绣被,一人一半,界限清楚,的确是泾渭分明。
方不可一拍手心,恍然大悟,“所以陆宝珠的床板就是机关!那还等什么,公主,我们顺着暗道下去,不就可以去到陆老爷的房间了吗!”
宝儿打头,柳眉妩跟上,方不可殿后。三人跳进暗道,沿着狭窄甬道七弯八绕地走了半天,果然在前面看到一扇小门。灰扑扑的,和墙壁融为一体,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光秃秃一片。
方不可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又用力撞了撞,还是纹丝不动。他靠着门滑坐在地,喘着粗气道:“真邪门,这门怎么连个锁都没有,还是门吗?”
柳眉妩蹲下身摸了摸门缝的边缘,一片冰凉的死实,抽出望舒沿门缝过一遍,一丝缝都没劈开。她收了剑,若有所思道:“硬的不行,还是得来软的。”
宝儿点头,抬手拢了拢火折子的光,“那走吧,我们去另一边打开。”
“可是另一边在哪儿呢?”方不可愣愣问完,忽然一拍脑袋,和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明白明白。”
于是三人又去了陆明通的卧房。
陆明通的卧房比陆宝珠的简朴许多,陈设老旧,床帐泛黄,像是很多年没添过新东西。方不可一进门就皱起眉头,啧啧称奇:“不是我说,这当爹的也太节俭了吧,闺女那儿又是琉璃又是翡翠的,怎么自己屋里连张好桌子都没有。你们看这桌子,磨出毛刺了也不换一张,知道的说是县里首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破落户呢。”
柳眉妩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打量那顶褪了色的青布帐子。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床绣被,细看却有两根细线垂在帐角,一左一右,隐在褶皱里。
“宝儿,你拉左边,我拉右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