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疑惑看她。
她便继续说:“叶姐姐这次来永明,不是专程来认亲的吧?因事而来,称得上大忙人,可不是闲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叶姐姐走东走西,见的是什么人,问的是什么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柳眉妩笑了笑,见她神情平静,不像试探,也不像打趣,便也不瞒她,“不错,我来永明,确实有事而来。前年我从碎叶回成都,高烧一场,醒来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许多字也都不认得了。后来机缘巧合,知道我日记上写的是女字,便想知道日记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花潇了然,一点儿也不觉稀奇,“那应该是叶姑妈教你的,可惜叶姑妈已经不在了……不过既是日记,便是你的隐私,我也不好多打听。只是这个月百花楼开课的日子过去了,下个月又太久,如果你实在感兴趣,我明日带你去找小满吧。”
“小满?”
花潇解释道:“说是找小满,其实是找华年姨。华年姨是小满的阿姨,也是百花楼的君子女,精通女字,最会写三朝书,县里的坐歌堂都请她做歌头。如果你感兴趣,就让她教你,只要认真学了,不出一个月就能出师。”
柳眉妩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是君子女?什么是三朝书?什么又是坐歌堂和歌头?”
花潇便一一为她解释:“所谓君子女,便是指精通女字女歌的女子,男子为君子,我们便是君子女。坐歌堂是永明这边的出嫁仪式,一般是在出嫁前一晚,姐妹们围坐一堂,唱哭嫁歌,说离别话,歌头就是其中领头开嗓的角色。出嫁三天后,新娘子回门,老同们会为她送一本女字写的布册子,可以是过往情分,也可以是来日祝愿,这本布册子就叫三朝书。”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华年姨!”柳眉妩听懂了,愉快点头,眼睛亮亮的,“要学女字了,还有些期待和紧张呢。”
花潇看她一眼,也笑了,“可以期待,但不用紧张。女字在永明并不稀罕,街边卖菜的婆子会拿女字记账,药铺的女掌柜也会拿女字写方子,就连媒婆递庚帖都会用女字落个款。不过官面上的文书不认这个,男人也不学,所以出了永明,外面就少有知道的了。”
“那女字是怎么来的呢?”
“华年姨说,女字最早是照着树影用指甲描的,所以笔画软软的弯弯的,没有横平竖直的犟劲儿。”花潇回忆道,“她说这是女子自己为自己造的字,人人都是女仓颉,所以不用合谁的规矩,怎么顺手怎么写,怎么好看怎么写,怎么方便怎么写。只是后来传下来,各地写法不一样了。
“对了,叶姐姐,你知道女字和男字最大的区分是什么吗?其实不是写法,也不是读音,而是性质。男字表意,字形藏着意思,望文便知其意,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日月而知明;女字却是表音,而且只对应着永明话的音,还要联系前后文,才能知道意思。”
柳眉妩似懂非懂。
花潇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歪斜的“申”字,为她解释道:“譬如这个字,永明话读jiang,既可以是姜糖的姜,又可以是弓长张的张和立早章的章,还可以是心中的中、江水的江、恭喜的恭、刚才的刚和专门的专,甚至一连串读音相同或相近的词。所以说,单看一个女字,根本辨不出意思,必须联系前后文,才能确定它是什么意思。”
柳眉妩又问:“既然大家都是依照永明话写女字,为什么还会写法不一样呢?”
“叶姐姐从长安来,一路上好走吗?”花潇却突然问了她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见柳眉妩愣愣摇头,又笑着解释,“永明多山,路自然不好走。同样的,路不好走,所以永明又十里不同音。乡音不一样,写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但乡音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以自己的乡音为主。
“而且,就算乡音不一样,写法不一样,但女字骨子里的意思却是一模一样的。那就是,我们写的是自己的字,我们说的是自己的话。”
柳眉妩听懂了,就着谷雨茶冲淡了嘴里的最后一丝姜味,忽然又问道:“三妹妹,你说这姜糖到底是怎么做的?姜汁是榨的还是磨的?糖是熬到哪个火候才起砂的?”
这一次,轮到花潇听得一愣一愣了,最后无奈地摊手,“我只知道是在罗家铺子排队买的,你要是好奇,明天再带你去问问罗阿婆?”
柳眉妩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真的是件顶要紧的事。
“既说定了,明日辰时三刻我来喊你,你穿利索些。小满家在城西的柳叶巷子里,巷子窄,马车不方便,咱们走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