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了?”张柏刚一进门就被母亲叫住问话。
“同学家。”张柏的回答显然没能让母亲满意。
于是张母冷哼一声,又提高了些音量:“哼,同学家?那个同学?我打电话问徐杰了,他说你根本就没去他家!张柏,我跟你说过吧?不要和不三不四的孩子混!再有一次,你也不要念了,直接出国……”
“妈!”张柏终于爆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时都能忍住,可今天就是觉得心里堵得不行。他吼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心想着后悔也晚了,不如就今天一次性说个清楚。
张柏闭起眼睛,做了次深呼吸,再开口时便平静了下来。
“妈,我没有和不三不四的孩子混。我真的是去同学家补课了,这是刚做的物理卷子。”他说着话,将蕲落的卷子从书包里掏了出来,没等母亲开口,又接着说道:“还有,我不想出国,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您也是当老师的人,您能别总带着偏见看人吗?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去?而且……您儿子也没那么好。以前那件事,我不怪您。您是我妈,做什么都是为了我,我没资格怪您。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不能怪您,我只能替您补偿。”
“你说什么?”张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直白地指责自己。
“我知道是您做的,初中那个女孩儿,最开始是您找她了吧。”张柏说话时一直看着母亲,见她没有反驳的意思,便继续开口说道:“您不光找了她,还找了她的父母。学校里那些关于她不好的传闻也是您散播出去的,对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那个女生她就没安什么好心,早熟不说,她还影响你,我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张母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调转话头,反过来质问张柏:“谁告诉你的?她家里人找过你?我明明给过他们……”
“妈!能别这样吗?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互相喜欢很正常!她只是表达了她自己,她没有影响我,她也没做错什么。是您做错了,您为什么不承认?”张柏这次的语气冷漠到了极点,他一直都知道是母亲做的那件事,可听到母亲亲口承认,依然难以接受。
张母听到儿子为了一个女孩如此指责自己,顿时失去了理智,她终于爆发的吼了出来:“我承认什么!我做错了?你偷偷去找她了对不对?你又去找她!她跟你说了什么?是我逼她的?是我的错?她胡说!初中生早恋就是不对!她自己犯错还拉上我儿子,她就是有病!她心里有问题,她活该!”
“她心里有问题,她活该?那我呢?我呢!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那一刀割得再深一点,我要怎么活?我一辈子……我一辈子都要背着一条命往前走,这样你就满意了,对吗……”张柏此刻只觉得很累很累,像是之前提着的那股劲儿突然松了下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扶着门框慢慢蹲坐在地上,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张柏很小声地先开了口:“我没见过她。我毕业后去找过她,想当面和她道个歉,可是没见到人。他爸妈把我骂了一顿,质问我把他们女儿怎么了,问我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只能道歉,然后留了一笔钱给他们。给钱的时候,我觉得我和您没什么区别,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能弥补这个错误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程度,还是我太不了解我妈了……”
“小柏,妈妈不是……”张母似乎是冷静下来了,她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也有些心软,想开口解释却被张柏直接打断。
“妈,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算我怕了您了,放心吧,我不会早恋也不交朋友。我不想……也不能再伤害另一个人。还有,我今天真的是去同学家补课了,转校生物理课跟不上,我去给她补物理,顺便也能复习一下。您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去了,希望您不要再影响其他人的生活。”张柏抹了把脸,大概是蹲太久的缘故,他起身时一阵眩晕,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脚。
他换好鞋,在母亲错愕的注视下穿过客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从里面反锁。
“呼……”张柏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下意识地想去扣那块烟疤,脑海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天的场景。女孩的表情他这辈子都不敢忘,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已经不在了,那种放弃一切的平静让人窒息。他的手指加重了些力道,疼痛感袭来的同时终于能重新开始呼吸。
“够了。”张柏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走不出这个家,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有先救了自己,才能顾得上别人,否则他身边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下场。
张柏坚定地给自己洗完脑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疯狂刷题,一直到12点多,他才终于有了点困意。
洗澡,刷牙,定闹钟,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时,张柏忽然想起老赵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学习是给你们自己学的。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没人比自己理解得更透彻了。
深秋的夜还是有些凉的,可张柏依旧没有关窗,也没有拉窗帘。他喜欢光和风一起吹进来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鲜活而生动。
这就好像动物园在笼子里困久了的狮子,任何人的吼叫和疯狂都无法使其提起兴趣,但偶尔吹过的风,总能让它抖动起自己的毛发。只要能感受自然,就还有兽性。
而此刻,在公寓里蕲落默默地将家里的所有窗帘重新拉上。自从她住进来到现在为止,只有今天张柏到来的这两个小时里,她短暂地拥有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