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转过头,借着幽光,看到不远处一条通体漆黑、唯有额间一线银鳞的蛇。它被一块坠落的尖锐岩石压住了大半截身体,奄奄一息,黑色的竖瞳在幽光下黯淡无光,望着他。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杀戮过后一点残存的、无用的善念。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到那块岩石边。每动一下,断骨处都传来钻心的痛。他没有力气推开石头,只能用手一点点刨开石头边缘的碎岩和淤泥,指甲翻裂,指尖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刨出一点空隙。那黑蛇感知到生的希望,用尽最后力气,一点点从重压下艰难地蜕了出来,蛇身一片狼藉,几乎动弹不得。
纪尘澜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倒在冰冷的蛇躯旁。一人一蛇,在绝望的深渊里,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喘息着。
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凭感觉度过的一段漫长时光后,纪尘澜的高烧退了些,但伤口依旧剧痛,饥饿和寒冷不断啃噬着他。那黑蛇恢复得稍快一些,盘踞在一旁,竖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纪尘澜靠着岩壁,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微微颤抖的手指。他需要力量,需要什么东西来连接、来固定、来……束缚。
他想起家中那些关于“丝浊”的古老卷轴,上面晦涩地提及“发丝为媒,神魂为引,可缠万物,非止痛楚”。
他之前只学会了最粗浅的“共感痛楚”,并将其视为恶作剧的工具。
但在这里,在这绝境中,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睛,集中所有残存的神念,不再去想如何让人疼痛,而是去感知。
感知自己流淌的血液,感知断裂的骨骼,感知周围冰冷岩石的脉络,甚至感知到身旁那黑蛇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鳞片……
然后,他尝试着,将自己微弱的神魂之力,混合着强烈的“愈合”、“固定”、“连接”的意念,通过那与生俱来的、与“丝浊”最深处的联系,缓缓逼出指尖。
几近透明的、比发丝更纤细的银色灵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颤巍巍地从他指尖探出!
它们轻柔地缠绕上他断裂的腿骨,并非强行拉扯,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支架,精准地固定住断口,甚至微微刺激着周围的组织缓慢愈合。
更多的灵丝贴附在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微弱的光晕流转,暂时封住了流血,带来一丝清凉的抚慰。
他甚至无意识地,分出一根极细的灵丝,轻轻搭在了身旁黑蛇受伤最重的部位。那黑蛇猛地一颤,竖瞳看向他,却没有攻击,反而缓缓松弛下来,似乎那灵丝也带去了些许安抚的能量。
纪尘澜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丝浊”还可以这样用?
那几近透明的灵丝颤巍巍地缠绕固定住断骨,贴附在狰狞的伤口上,带来微弱却真实的抚慰。甚至有一根极细的丝,无意识地搭在了身旁黑蛇受伤的部位。
然而,这新生的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几乎在灵丝生效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比饥饿和寒冷更甚,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抽空感。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或者说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随着灵丝的维系而缓缓流逝。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像沙漏里的沙。
每一次灵丝微光流转,修复一丝伤势,他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的温度也似乎降低一度。施展这能力,消耗的远不止是灵力,更是他的本源。
他立刻明白了家族记载中那句语焉不详的警示“非止痛楚,慎耗其源”。
但这由领悟带来的微弱生机,在这绝境中,是唯一的稻草。他咬着牙,没有散去灵丝,反而更专注地控制着它们,精确地用在最致命的伤口上,不敢有丝毫浪费。每一分治愈,都建立在自身生命的加速消耗之上。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汗珠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感受着身体内部那令人心悸的空虚和缓慢的枯竭感,再看看那稍稍止住流血、传来微弱愈合麻痒的伤口。
一种明悟在他心中升起:这力量,是双刃剑。能愈伤,亦能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