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膳有木槿花羹。

李望舟亲自下厨做的，用的正是他折回来的那枝木槿，肉丝香料烹调，木槿晕浓的色彩揉到汤里，慢火慢煮，浮出细滑鲜甜。

明月大快朵颐，宣从信搅弄着汤羹，十分出乎意料：“大人厨艺竟然也这样好。”

“怎么？”李望舟懒散道，“我看上去，像是坐吃干饭的废物？”

“谪仙人，应不沾阳春水才对。”

在宣从信看来，君子远庖厨，更何况李望舟，阖该与一切尘埃污泥皆无关。

“就你嘴乖，”李望舟道，“我也做不好什么菜，也就这一道而已。”

“每年夏日，是我娘亲生辰。”

“她的闺名就叫舜华。”

“巧的是，文……书院里，有木槿花开得好，娘接我下学，会摘不少木槿，做羹汤给我和爹喝。”

“爹心疼娘，就在她院里栽满了木槿花。”

说起父母旧事，李望舟也不再玩闹。

“但我娘依旧惦念书院的木槿，她说，不知道怎么，有我的读书声做伴的木槿，总觉得滋味不同，格外风雅鲜美。”

“我爹说，那你这就一定是错觉了，因为……”

李望舟轻轻巧巧买了个关子。

“因为什么？”

明月和宣从信都被带起好奇心。

李望舟目光扫过一大一小，皆是瞪着圆润眸子，天真烂漫模样，心下一柔，学着长辈摇头调侃语气，怅然叹息。

“他开卷就睡，书声是没有了，怕是白日梦周公，呼噜声比读书声，更醉人！”

明月喷饭：“噗！”

第一次听李望舟谈及儿时趣事，宣从信眉眼弯弯，竟是难得追问：“还有吗？大人小时候的事？”

“想听本大人出糗？”李望舟作势要打。

宣从信眨吧眼睛，立刻乖乖转移话题：“说起来，第一次听大人说起高堂，想来，感情和睦，是很好的双亲呢。”

“……算不上。”

李望舟平静下来，垂眸，突然失神。

“大人？”宣从信意识到自己失言。

李望舟从不提与父母相关的只言片语。

许多与长辈相关的细节，也都与上任照雪剑相关，宣从信以为李望舟是师门救下的孤儿，如今看来，似乎不是。

大人不仅有父母，而且家境不俗。

李望舟敲敲碗：“别发愣了，吃饭。”

“对对对，吃饭！”明月大方，将自己这些日子最爱的广寒糕推到宣从信面前，“公子，吃这个，加了糖桂花，读书有神助，蟾宫必折桂！”

“嗯，多谢。”

宣从信带笑夹过，却有些食不知味。

入夜，做完功课，熄灯上床，宣从信都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可到底是哪一句呢？

感情和睦？还是很好的双亲？

是大人的父母感情不和吗？

还是有什么不得已，所以算不得不好？

是他们对大人不好吗？今天自己这么问，大人会难过吗？大人是不是会睡不好？自己该怎么安慰大人才算好？或者干脆不提更好？

好？不好？

很好，宣从信睡不好了。

少年左思右想、翻来覆去之际，轻轻地叩窗声响起，他蹭起身，发觉不是错觉，叩窗人很耐心，觉察到动静，等了会儿，继续叩窗，调子悠哉悠哉。

“大人？”

宣从信心下了然，下床推窗，除了李望舟，没人会在照雪楼有门不走走窗户。

今夜月色极好，清夜无尘。

比月华还早入眼的，是青衫芳华色。

“小郎君，今夜月色好，”李望舟撑着窗棂，俯身淡笑，“我乃千年狐妖，清修苦闷，见小郎君辗转难眠，深感同是寂寞人，特来求相伴。”

男子月下含笑，少了白日疏朗，夜色昧昧照下，眉目挺艳，如玉如虹如绝，比好花更胜。

宣从信瞧得晃神。

坏了，遇见真狐狸精了。

李望舟见他没反应，敲敲窗沿：“小郎君？”

“哦……咳咳！”宣从信咳嗽一声，慌忙错开目光，“小生有礼，不知如，如何相伴？”

“不如，先把我请进去？”

“嗯，好。”

宣从信立刻乖乖大开窗户，还要去搬椅子。

见对面这么配合，准备了满肚子推拉牵扯腹稿的李望舟一时被堵，只能好气又好笑的翻身入房，将小呆子薅进薄被里，裹得严严实实，往床上一丢。

“大人，”凉被里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说好寂寞相伴的呢！”

李望舟：“哦，小郎君比我还急？”

“狐狸精，不是该勾人心魄，难舍难分吗？”宣从信目光一错，小声嘀咕，“让书生孤枕难眠算什么回事？”

“不是来陪小郎君了吗？”李望舟替他放下床帐，守在床前，“快快睡吧，大人守着你呢。”

“你在，”宣从信看他，“我更睡不着了。”

忍不住想看。

李望舟捂他眼睛，声色温柔：“今夜不讲故事，你想问什么，我都许你。”

“大人不会难过吗？”

“旧事而已，小呆子郁闷，我更难过。”

“那还是不问了，”宣从信索性躺好，“我好好睡觉，难过和更难过，李望舟都不要有。”

此言一出，李望舟呼吸微紧，放下掌心，果然是乖乖巧巧的闭眼少年。

“……不难过的。”

“是我心里有愧，不关你的事，”李望舟道，“我的父母并非良配，老夫少妻，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我大哥比我娘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