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詹虽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间，但踽踽独行惯了，刚巧张祎宁也是个能宅到地老天荒的性子，每日就在公司——家——1980taste之间三点一线，突然被一只鬼拉入龙潭虎穴，他不断低下头、抬起手查看确认身体状态，仿佛少看一眼，回过头来就会发现自己被撕碎的一角。

这莫不是传闻中的妖魔窟？林立的森森白手和不知染上是何情绪的嘶吼，如果灵狱里是这番景象，当初他大概不会说得如此轻巧。

罪魁祸首显然完全体会不到他的心情。

刘涛文熟门熟路地带着刘元詹从那些小桌子间穿过，左弯右拐，就像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既定路线，还时不时对着路过的某男某女说上一句诸如“就知道你在”“靠！原来你俩搞上了”“赖酒无耻”之类的话。

这样的欢愉场他熟悉的不止一家，这家刚巧离得近，为早点摆脱一直缠绕在耳边的絮絮叨叨，他急不可耐地冲了进来，好在没人能看见他，不然可不是打自己脸吗？半年前刚放下话说再也不踏足的。

刘涛文喊得大声：“我跟你说，这家会掉包存酒的，我早不来了，但有一说一，他家DJ还是有两下子的，我这人一向就事论事。”

看刘元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喂！放松点！来都来了，板着脸给谁看？来这就是寻开心的嘛。”

刘元詹不解：“如何寻开心？”

他点了一圈舞池周围的人，问道：“你看他们开不开心？”

“笑，应是开心的。”

“欸！孺子可教也，像他们一样就能开心了，哦吼~”刘涛文大叫着加入人群中，举起手左右晃荡，又跳又蹦，丝毫不介意自己和陌生人重叠在一起，他不断向刘元詹挥舞双手，“来啊，这里没人看得见你，别端着了！释放天性吧——”

刘元詹不为所动，见叫他不应，刘涛文已自顾自玩开去了。

他找了一小块少有人经过的角落驻足观察好一会儿总算理解了这里大概是什么地方，古有蜡祭设坛祈年、雩祭鸣鼓求雨、傩祭酬神驱疫，这大约是沿袭的变种，目的无非亦是以舞娱神，沟通天地，为何要拘于一室，他想也许他们敬的这位是像灶王爷类的宗祠之神。站在较高处领舞的估计是在扮演司啬等八神，而这震耳欲聋的乐声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网罟》《扶犁》，只不知又是在颂扬什么功绩？想达到何种目的？

饶是他理顺了这一层，却也还是理解不了刘涛文的行为。释放天性就是这样——像只猴一样上蹿下跳？

一会儿跳上八神之间充当个“伪神”，一会儿绕着满场撒欢跑，一会儿又从人堆里挤进去挤出来，实在看不懂他闹的哪般。

刘涛文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快乐，最开始无需克制想怎么蹦就怎么蹦的时候还是有几分畅快的，但无人附和干蹦着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傻跳广场舞一样，加之刘元詹就在一旁站如松，绷着张脸无动于衷，那眼神让他浑身刺挠，就跟在长辈面前脱裤子放屁似的，不久就没兴致了。

但他还是干跳着，光看场子热的程度就能判断出现在肯定没到三点，那后半夜可怎么熬？看那让人忍不住打呵欠的纪录片？可他做了鬼以后困意也被抹除掉，睡不着了啊……

硬生生地熬到凌晨，刘涛文的脸臭得像茅厕的石头，他从没觉得时间如此难捱，蹦迪如此无趣，身边的人如此吵闹，CLUB外的晨光如此耀眼。“喂，现在才6点，她肯定没醒，你要飞啊走这么快。”

“快着些。”

刘涛文追了两步，好奇问道：“你之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没有。”

那一头长发和装扮再配上不苟言笑的表情又添上柔和曦光的映衬，令他不禁感慨道：“她们刚要能看见你，十个有八个要打你主意的，这DRESS CODE倒是也和夜店很搭，反差萌嘛，怎么说来着，清冷感，”他摸着下巴毫不避忌地评头论足，“你这发套还挺逼真，有钱剧组吧，我有个朋友也导过短剧，古装，我还去他们片场看过，那些衣服和假发都假的很，剑还是软的，想让我给他们投钱，但我那个朋友我知道的，玩咖，他哪有导演能力啊，瞎玩的。”

说着说着，他又环抱起双臂，“我就很有自知之明了，我不创业不投资，理财也只选稳健型，反正不瞎折腾，吃喝玩乐一辈子能花几个钱，创个业就能把老本赔个底儿掉，我没那个天赋，只等生个娃看娃能不能隔辈保基业了，唉，还是得趁早打算，都没等30生个娃就嘎嘣脆了，算了，这就是命，但我也是够本儿了，就是我爸妈……”

院里那棵高壮的树冠进入眼帘，刘元詹松了口气，先一步止住脚步，轻声打断了话题：“今晚的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好。”他也不知为何作此打算，只觉得他实不该去这种场合，更不该让张祎宁知道。

换来的自是刘涛文的狐疑：“这有啥？她还管这个？”

“不会，这是出自我个人的私心请求。”

请求。这个词听起来郑重其事的，一时噎得刘涛文不知说什么好，但又莫名油然而生些亲切之情，看来他没有看不起我嘛，只是天生冷脸，毕竟能开口请求的对象最起码是平视而待。

“懂懂懂，还是在意人设形象，没问题，我这人素质高，说保密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

张祎宁果然没醒。

同一个夜晚，同样漫长的八个小时，有人安然徜徉在梦乡，有人在CLUB里罚站，有人熬个通宵加班，有人打了一夜的游戏，历史若是比作长河，那沉浮其中的命运个体便是汇成长河的水滴，伟大的惊奇的命运会在太阳下闪烁，但也不过须臾，而这一秒一刻一日的人生，谓之实实在在的“众生相”。

张祎宁顶着副疲相打开卧室门，看着排排坐的二鬼，脑子很是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揶揄了一句：“你倒是有耐心。”

“枯坐”了一晚的刘涛文仍旧精神头十足：“有耐心只是我众多优点中排不上号的一点罢了。”

一大早懒得同他辩嘴，跟刘元詹打了声招呼张祎宁就急匆匆赶着去上班，却发现不安分的尾巴今天也没打算消停。

“我去上班，你跟着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