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心细的洛星来,却浑然不曾瞧出她的异常,笑道,“这吃法真是新鲜。”
江游悄悄抬头,眼见银发男子从她面前夹走一片烤梨,蘸入炼乳。
师父坐在她对面,不知何时来的,又待了多久,但除她之外,无人觉察他的存在。哪怕她主动为他夹菜,周围人也会自行忽略她的行为。
在场可是有一位真君,连她都全然无觉,还在与叶师姐说笑。
师父的功法,只怕比众人想象中,更为恐怖。
她又默默递上一盘烤茄子,并贴心地附上玉勺。
师父尝过后,微微点头,似是很满意。
江游递第四盘时,顾剑骨竟然来了,出乎她的意料。
“弟子顾璋,见震风真君,见渡云真人。”黑衣少年一板一眼地行礼。
“听说这雀是你猎得的?你运气倒是好!”林无忧又舀了勺玉米,“快坐吧,不要拘谨,孟师弟今日不在,我们敞开肚子吃!”
刘影是最后到的,江游端去酱料,“我还以为刘师兄你不来了呢。”
“本不敢来的,但这可是箜羽雀,下次还不知何时遇着。若我寿元尽了,都未得再尝,岂不是要悔死!”
江游只当他说笑,“那师兄你可要多吃些,吃够本才行!”
…………
一场雀宴散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浓烈的香气。刘影走在山道上,有种怅然若失的自在。
自他入清河谷来,已过去六百余年,放在外面,六百岁的元婴,还能称得上一句年轻,但在清河谷,却已是元婴中最年长的那群了。
轮转山的弟子,大都得称他一声师兄。他没什么志向,也不想求大道,从筑基期就清醒地认识到:以他的资质,这辈子,元婴就到头了。
有时他也会奇怪,当初老祖怎么把自己这种庸才放进来了?他因此入了轮转山,无非是不知自己所求为何,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直至天魔幻音,他才直视自我。
原来,我不甘心啊!我不甘于这等平庸,我不甘于止步元婴!
但不甘又如何呢?
天资在此,有如天堑,再难寸进。
刘影回想起那日的玉清真君,仅仅一瞥,却好似看透他全部心思,令他无处遁形。
因此,他才不敢来洞真墟,他畏惧对方点破他的自欺欺人。
但他很快便想通了:玉清真君是何等人物,凭什么记得自己呢?除却小师妹那般天纵奇才,又有谁值得他挂心?
今日一来,果然不出所料。
这顿炙雀宴吃得十分尽兴,小师妹的真有奇思妙想,炙肉竟还有如此多的吃法。
刘影放松地哼着小调,还在回味鲜嫩的雀肉。
却在路过一棵老树时,顿下脚步。
白衣银发的真君立于树下,回望而来。
他正欲行礼,却觉眉心一阵凉意,从未有过的彻悟深入他的识海,直面他的元婴,叩问他的道心。
他仿佛回到数百年前,跌跌撞撞地走出叩心关,听那人问道:
“为何来此?”
“为求长生。”
“若求而不得?”
“便回去打猎。”
“若某日,滞于关隘,止步不前,可会后悔?可有不甘?”
“不甘定有,后悔却无。生如开弓箭,哪有回头路可走?”
那人笑了,“这等洒脱,倒是与我门有缘,进来吧。”
一路修行来的种种,浮上心头,六百年的光阴岁月,弹指一瞬。
当他再度清醒时,头顶已是浩渺星河。
刘影对着空无一人的老树,深深一拜。
…………
三月后,天刚入夏,江游靠在软榻上,读着一册《阵法总术》,听着外面的蝉鸣,昏昏欲睡。
传讯符如一只轻盈的燕,飞入书房,落在桌上。
是刘师兄的?
“小师妹,我修为停滞已久,不想在山上混日子了,打算出谷搏一番机缘。师兄修行这些年,也就略通点阵法,这是我多年心得,你有兴致便看看。”
符燃烬了,化作一枚玉简——《刘影困阵》,内容似随手作之,通俗易懂,幽默诙谐,却又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他若能突破,来日必在阵法一道,有所大成。”
师父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静望着她手中那枚玉简。
江游猜测道,“是师父点破了他的心关?”
“嗯。”
少女展颜一笑,“师父,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玉清真君不置可否,“三月后,玄隐宗法会,你可愿与我同去?”
玄隐宗?她没怎么听说过。
“也算名门大派,只是与本门理念不合,并不相熟。”
懂了,师父是去砸场子的。
“弟子修为低微,怕丢了师父脸面。”谁家羽化期真君带筑基期弟子啊!若是安排她与一众神游、洞虚期坐一桌,那画面只是想想都觉得尴尬。
“无妨。你是我门下首席,无人会置喙。”
她心里嘀咕:就不能不去吗?您又不是不晓得,弟子生性懒散,不爱出远门。
“玄隐宗的商谷山,盛产一种名为水豚鹿的妖兽,据传,其脂肉细嫩肥美,酱烧尤为适宜。”
“弟子愿与师父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