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不起自家师尊……便是勉强抱起了，也走不出十步。

这对程柯而言无疑是个打击。原本纳化凤池真人骨骸的事他还有所抗拒，但现在，完全没有抗拒的理由。说到底，不管生前是谁，死后不过血肉骨骼罢了。于是，之后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他都在修炼。但随着骨骼纳入，许多东西也融进了体内。

墨知遥教过，炼化真骸，骨骼原主的记忆也会被接收。但比起金丹术的奥秘，先一步闯进心海的，竟是情感。愧疚、悔恨、悲痛、不甘、无奈、释然……情绪层层叠叠，如浪潮般此起彼伏。每次炼化后，心头怅惘无尽，令人不适。

这一日，强烈的情绪又在心头翻覆许久，他只得停下功法，稍作休息。窗外阳光正好，带几分早春的晴暖。他索性推门出去，寻思先找点东西吃。刚到大厅，就见常甯一手算盘、一手纸笔，正清点物什。再细看，正是之前皇帝送上的金银珠宝。

“什么好东西，还要登记入账？”程柯上前去，笑着调侃。

常甯拨着手里的算盘珠子：“这一路来开销也不少，现在有这些进项，正好平一平帐嘛。”

这些程柯倒是没考虑过。的确，这一路衣食住行，大多都是常甯张罗。别的不说，就说先前决战时的排场，想也不便宜。云外阁有多大的财力他不清楚，但朝廷通缉下，调用银钱肯定不便，其中必也有许多未向他们倾诉的艰难。

“这种东西积骨洞里多的是，不够时遣人去拿就行。”程柯挑了颗珍珠在手，说得很是轻巧。

“哦？”常甯并不怀疑他的话，却还故意问道，“积骨洞里的东西可都是娘娘的，你说了算么？”

“师尊已收你为徒，师门的东西你本就有份。大不了我的那份也给你。这点事还是能说了算的。”程柯道。

常甯笑了出来，“师兄如此大方，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不用惊。我也有许多事要劳烦你，应该的。”

“竟还有师兄做不到的事？”

话赶着话说到这儿，程柯轻笑了一声：“你那伏低做小的本领，我以后也得多跟着学学。”

要说初相识那会儿，程柯也说过些“墙头草”“见风使舵”之类讥讽的话来，但时至今日，这句“伏低做小”分明不是讥讽，而是挑衅和调笑。常甯眉头一拧，压低了声音道：“……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不敢打你。”

程柯哪里会怕这种威胁，他垂手轻抚过腰间的长剑，绕起一缕剑穗把玩：“你试试看啊。”

常甯不跟他客气，直接一脚撂了过去。程柯抬腿闪过，又见算盘迎面打来，他也不还手，只是灵巧地在箱匣间腾挪闪避。

墨知遥走进厅内时，就见两人闹得正欢。她深觉有趣，停步静看。常甯见了她来，忙将招式一收，几步跑到她身旁，挽起她的手臂，哀怨道：“娘娘，师兄他欺负我。”

程柯见状，同样几步过来，半贴在墨知遥的身侧，道：“少恶人先告状。师尊也看到了，那是你欺负我。”

常甯瞪他一眼，直接偎进墨知遥怀里，继续哀怨：“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师兄了，我一心侍奉娘娘，他却每每出言嘲讽。我知道我修为低、门第差，师兄瞧不上。可我入门是娘娘亲口允下的，他这样，岂非忤逆娘娘？”

“你别挑拨离间。”程柯半弯着腰，含着笑的声音就落在墨知遥的耳畔，“师尊，她可是招招都冲着脸来的呢，下手这般狠毒，算是目无尊长吧？”

“又没打着你告什么状？”

“让你打着还得了？我这做师兄的不要面子的？”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左右吵闹，墨知遥一手揽起常甯的肩膀，一手揉了揉程柯的发顶，道：“行了，我们该走了。”

程柯直起身，问道：“去帝京？”

“自然。”墨知遥抬眸看了眼门外，“车马也已经到了。”

随她话落，马蹄声声踏进院中。循声看去，就见四匹高头大马，一色纯黑，驾着一辆同样漆黑的乌木马车停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程柯不禁笑了。

想那日他们在玉沉岭遭遇坤舆丹鼎的空间移转，人被抛到千里之外，马车却留在了原地。没想到还能找回来……也是，一旦骸骨傀儡炼成，纵隔千山万水，也能感应操纵。

墨知遥走到外头，叹了口气：“道路难行，可花了我一番功夫。”

“难怪娘娘会在此地留这么些日子。”常甯笑着跟了出去，绕着马车前前后后看了一番，“车轮和车轴都有些磨损，我这就去请工匠来修整，车厢也得好好洗一洗。”

她说完就要往外去，没走几步就撞见了江叙。江叙的目光轻轻拂过马车，再看向墨知遥一行时，神色分外凝重。他站了一会儿，径直对着墨知遥跪了下来，叩首道：“求墨前辈开恩，莫要去往帝京。”

江叙会有此请并不奇怪，他身为洪翊侯，自有一套忠君爱国的道理。若墨知遥执意入京找帝后算账，他势必要阻止。以他的性格，原该请战的，可现在只是请求，其间必有挣扎。是情有可原，但又属实不知好歹，若换做以往，程柯多少要说上他几句。可今时今日，就在江叙跪下的那一瞬，一股莫大的悲伤拖着他的心一同下坠。他一时难过不已，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上前将人扶起来。

他直觉自己不对劲，眼看墨知遥冷着脸走向江叙，他忍不住劝道：“师尊别跟他计较。”

墨知遥看了他一眼，“笑话。为师几时跟徒儿计较过？”她走到江叙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方才的话，你想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