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雨水总格外缠绵。金陵城的老天爷像跟谁赌钱输了裤衩,成天哭丧着脸,把一城人闷在湿漉漉的烟青色里,连狗都不想出门,但梦卿卿不行。
她爹还等着药救命呢。
梦卿卿沿着乌衣巷踏雨而行,纸伞斜倚肩头,竹篮里几帖药,花的是她熬夜绣喜帕换来的血汗钱。药材味透过油纸包渗出来,她心里泛苦,母亲早逝,她跟爹爹相依为命至今,说句难听的,她爹要是这口气没吊住,她在这世上连个吵架的人都找不着了。
正走着,前方巷角一声惨叫,紧接着数道叫骂。
梦卿卿脚步一顿。这嗓门她认得,巷尾放高利贷的张屠户,此地一霸,名声臭得连茅厕里的石头都得管他叫祖宗。她本不想管闲事,低头想绕,可刚走几步,就听见一个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张爷饶命,再宽限几日吧,我爹真的快不行了!呜呜呜......”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张屠户那破锣嗓子一嚎,震得墙皮直掉,“少跟老子扯犊子!没钱就拿人抵!小丫头模样周正,爷看着心痒痒,来来来,别躲!”
“不!住手!放开我!”
那倒霉姑娘是隔壁绣坊的董珍,她爹也病着,断药好几日了,比自己家还惨。
梦卿卿明白了,心下叹气,生出恻隐,伞沿轻轻一抬,瞧见了巷角的光景。
膀大腰圆的张屠户正把董珍按墙上扯衣裳。也不是没人管,两个见义勇为的小贩哥已经躺地上只剩哼哼的份儿了,路人们远远缩在屋檐下,面露不忍,无人敢动。
梦卿卿看着董珍白生生的胳膊拼命护着胸口,牙把嘴唇咬出了血,张屠户还更来劲了。
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约是今日药钱实在太贵,她格外能跟董珍感同身受。她伞一收,朝张屠户后脑勺就抡了过去:“畜生!住手!”
咚,跟敲木鱼似的。
“咿呀,嘶!他奶奶的......”张屠户吃痛松手,揉着后脑勺转过身,一瞧,是个小丫头片子,瘦得跟纸片儿似的。他暴怒:“哪来的小贱人?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名号,敢管老子闲事?”
梦卿卿一腔孤勇在张屠户那砂锅大的拳头面前迅速漏了底。她后退一步,油纸伞往身前一挡,腿肚子直转筋。跑?腿不听使唤。喊?嗓子眼儿堵着呢。张屠户“撕拉”一声把她伞扯开一道口子,正要伸手抓人。
“放开她!”
一道身影从巷口杀出,带着满身风雨,声如洪钟,震得檐上积水哗啦落了一片。
来人姓谢,名皖沉,码头扛包的,一身粗布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显出挺拔壮实的膀子。浓眉大眼,雨水顺脸淌,一双眼睛里火烧火燎。
张屠户一愣,没见过这人。
谢皖沉根本没拿正眼瞧他,上来一把揪住衣领,斗大拳头就往他那胖饼脸上招呼,“砰砰砰”几声闷响,跟捶鼓似的。
张屠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双脚离地,轰一声撞在砖墙上,墙屑簌簌掉了大半斤。人贴墙滑下去,脸肿得他娘来了都认不出,身下洇开一片血红,手指头抠了两下墙,就不动了。
巷子里静得只剩雨打青石板,滴答,滴答。
谢皖沉收回拳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只短暂掠过一丝“哎呀手重了”的懊恼,他低声骂了句:“叫你欺负女人!叫你挡路!不经打的东西!还好今天碰上我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对尸体好言相劝一番,顺带又踹了一脚。
料理完,他转头看向墙角的梦卿卿。
姑娘被破伞挡着脸,只露出一双手。谢皖沉愣住了,那手生得极美,虽带些粗活痕迹,但骨肉匀停,小指微微翘,像兰草嫩芽,说不上来的雅致。
他顺着伞沿破口往里瞅,里头藏着一截白玉似的下巴,雨水正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蓦然红了脸,喉结滚了一下。
“喂,这位姑娘,没事吧?”谢皖沉平时粗粝的嗓子刻意放柔,伸手想拍拍她肩,觉得不妥,半空收回去,“没吓着吧?”
伞沿缓缓上移。
先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哭过,泛着薄红,再是鼻梁、嘴唇,姑娘湿发贴额,整个人跟春雨里泡过的白茶花似的。谢皖沉脑子嗡一声,魂都快飞了。
梦卿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滴水的男人,眉骨破了道口子正渗血,他自己浑然不觉。又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张屠户,胃里翻江倒海:“你,你杀了他?”
“喔,是啊。他该死嘛!”谢皖沉回答得理直气壮,腰一挺,胸一拔,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我打他几下都是轻的!我谢皖沉最恨这种欺负弱小的败类!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动的手,跟你没关系,天王老子来了也赖不到你头上!”
这话说得太响,巷口探出好几颗脑袋,看他的眼神又敬又怕。
“这位谢大哥......”董珍裹着路人丢来的外衫,终于回过神,哭着道谢。谢皖沉大手一挥,不耐烦得很:“哭什么哭!赶紧回家去!以后躲着这种人走,不是每次都走运碰上我的!”
说完又转向梦卿卿,语气再次放缓,带着他生平少有的小心翼翼:“你也快走吧,姑娘家别在这儿沾晦气。”
梦卿卿浑身发冷,脑子乱成一锅粥,抱着竹篮低头就跑,经过他身边时身子侧了又侧,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谢皖沉嘴上催她走,眼睛却黏在她身上。她跑上青阶时伞沿一抬,露出莹白侧脸,湿发贴鬓,眉眼清灵得跟丁香花苞似的,淡绿裙角被风一吹,显出一段伶仃细腰。
谢皖沉看直了眼,等人没影了,他才回过神,抓了抓湿头发,走到张屠户身边,拎起脚踝拖死狗似的往后巷一丢,破筐烂篓往上一盖,拍拍手,走人。
雨势渐歇。梦卿卿一路跑回家,推院门时手还在抖,出门前还好好的,遇上那个姓谢的之后,天翻地覆了似的,心里慌得厉害。
而巷子那头,谢皖沉走出一里地,猛地站住,一拍大腿:“坏了!忘问名字了!”懊恼了足足三息,然后一挥手,“算了,乌衣巷就这么大,还能飞了不成?明儿挨家挨户问,总能问着!”
说罢拐进面摊,铜板一拍,咧嘴一笑:“老板,两大碗阳春面,多搁葱花,多滴香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