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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展转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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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木恬和闵渊的意料,金夫人今日果然又带着一帮奴才冲进春禧殿来了。

不如说她来的太晚,还让木恬有点吃惊,他和闵渊都以为这女人听到自己儿子死讯马上就要来闹腾,没想到还挺了十多天。

看来即便是如金夫人一般跋扈张狂之辈,骤然丧子,也少不得要消沉几天。

不过也就消沉了这几天。

今日她来了,进来就叫人把木恬摁住,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毒打,连理由都懒得找一下。光打不够,还要叫上自己的小儿子,叫他也在旁边看着。

木恬被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了一身,又叫金夫人带人翻来覆去的细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叫一帮奴才摁着,穿着湿衣服跪在地上,被深秋的冷风裹着吹了一个多时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给冻了个透。

这一顿折腾让木恬心里对于刺杀自己二哥的愧意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

好不容易等金夫人发作完,闵渊赶紧把人扶回屋里去,只听着外头的人都走了,才敢用内力把木恬的身上蒸干,用薄被包起来放到床上好生焐着。

现在劈柴紧俏,春禧殿里头取暖全靠闵渊一个人烧内力。冬天马上就要来了,要是在这个时候风寒入体没有养好,说不得就要坐下肺病,闵渊万不敢马虎大意。

“行了,我已缓过来了,都出汗了,快把我松开吧,热的有点难受了。”

听木恬出声,闵渊也不能完全放心,只把手从木恬的腋下抽出来,从背后探头过去想看看他的小脸儿。

头伸了一半,才想起来现在已是日落,就这一点光估计什么都看不清,于是改用手背碰了碰木恬的脸颊。

闵渊的手很烫,高出常人的体温许多。这样的手放在人的肌肤上应该感觉到冰凉,放在木恬的脸颊上却没感觉到什么凉意,只能摸到脸上温乎乎的,有几根小胡茬,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湿润,像是刚出了汗给晾的半干 。

看来的确是彻底暖和起来了。

闵渊这才放下心,撤掉了一直烧着的内力。

再这样烧下去,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闵渊的内力没有耗竭,相反还剩下了不少。如让他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只靠烧内力取暖,他能一边跑动一边不停的轻松烧上两天两夜,如今短短两个时辰,本还远不到要撑不住的地步。

但窝在床上蒙着被子确实不行。

他这里一直烧着,内力催的人越来越热,这股热气又被闷在被子里散不出去,没一会就烧的他大汗淋漓。

可木恬又冻的厉害,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几乎晕过去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他就只好把自己的前胸和木恬的后背紧紧贴着,手在腋下腿弯这样皮薄大脉多的地方来回换,就这么接着又烧了有一个多时辰。

烧到后头,闵渊已经热的发不出来汗了,头也开始发沉。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木恬没缓过来,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也必须停手,到后头去浇一浇凉水,否则一直烧着,迟早把他活活蒸熟了。

“闵渊,我有点渴了,咱屋里还有水吗?”

“有,属下刚滤了不少,这就去拿来。”

闵渊想松开木恬,起身去倒点水给他润润嗓子,却不想这一下碰到了木恬手上的伤,疼的木恬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一顿龇牙咧嘴的叫唤。

“啊!疼啊!”

“属下有罪!”

闵渊吓的赶忙又半跪下,伏在床边把木恬的手抓小心翼翼的捧起来,用嘴轻轻的吹。

这样对伤势没什么好处,他只是希望眼前这可怜的孩儿能少疼一点。

木恬手上的大口子被金夫人叫人生撕开了,撕开了还不算完,又往里灌了沙土和碎瓷,摁在地上踩了好几下。她手下的奴才下手没有轻重,这几下踩的太实,险些把木恬的手踩废。

砂砾扎进肉里,挑的闵渊眼睛都花了,日落之前挑不完,接着挑就得动用珍贵的劈柴,这是最不好的。

好在他的手足够快,木恬也足够有耐力,那样怕疼的一个人,在闵渊挑完细砂碎瓷之前,硬是忍着剧痛,一动都没有动。

闵渊跪坐在床边捧着木恬的手,一下下轻轻吹气,看着手上撕的乱七八糟的口子,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

往常他这样做,木恬都表现的十分受用,只是人今天却好像不太耐烦似的,着急把手抽了出来,用手肘费劲的夹过被子盖住了下半身,扬头示意他赶快去倒水就行。

闵渊只好默默收回了刚才还托着木恬的手,转身起来去拿茶壶。

闵渊的头终于离开了床边,木恬小松了一口气,趁着他转身,又把被子掖的严实了一些。

“怎么样,昨日银安殿里,可有什么动静了吗?”

闵渊一边倒水一边答道:“没有什么大动静,都是一些小打小闹,小方那边也没来消息。”

“属下夜里到蒋涵予那探问过了,说是府议上主要说的都是军费不足,要再裁撤边境卫所,还要加云南,大理,建水和曲靖四府的一应税钱的事。还是老一套。”

“吵了八百遍的事,王爷不拍板,谁都拿不了主意,昨日府议吵到最后也是延后搁置,没论出个所以然来。要说有什么不一样……昨日有个愣子说边境不能动,提议要裁最贵最没用的禁庭卫,把人和装备都下放。”

“好家伙,是个汉子,这话也敢在府议上说?木应年什么反应?”

“王爷叫禁庭卫抄棒子把他打出府去了。”

“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二王子恪手下的几个带兵的千总,被人举报吃空饷,吃了六成多,证据确凿。王爷抓了俩,其余的都减饷了事了,未多追究,也未追讨多吃的粮饷。”

木恬舔了一口自己手上的伤口,笑道:“吃空饷这事谁敢说自己就真干净?我看就木应年眼皮子底下的禁庭卫也未必就少吃了多少。如今专挑着木恪手下的人整,显然是墙倒众人推了。”

“正是这个道理,主子说的是。”

话说出去了,木恬才想起来禁庭卫指挥使是闵家世袭,木恬说禁庭卫吃空饷,这不是指着闵渊的鼻子骂他们一家都是截取军费中饱私囊之辈吗?

看着闵渊躬身给他倒水的身影,心道不好,忙又找补了两下。

“不过禁庭卫常驻府中,内外巡警防备上了多少人府里上下都有眼睛盯着,没多大前后操作的余地,吃个几人的空饷也不过小打小闹分些零花罢了。跟那一吃就是六成多的狂徒一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话也不是这么个找补法。

闵渊低头倒水,没说话,木恬只好扁扁嘴,干咳了一声。

“举报这几个人的人是谁?”

“回主子,是长史司赞善领都指挥使司断事,叫赖英贤,是许平举荐入府的。”

许平,神机营坐营,从三品的大官,统管整个镇南军的火器兵,是铁杆的五王子党。

铁杆到木恬就是这么缺助力,在拉拢到蒋涵予之后迫不及待的一个个把他手下的,交好的都夜里敲了一遍门,也没动过拉拢这个人的心思。

明知拉拢不到的人,费再多力气也是白搭。

闵渊双手把水奉到了木恬手边,看着木恬的手伤成这样,正愁如何把水给他,就见木恬的脑袋低了下来,就着他手里端着的小茶杯喝了起来。

喝完了不忘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又用手背蹭了蹭闵渊。

他刚才说错话了,这是在讨好呢。

“许平举荐的人去举报木恪手下的千总贪污——老四落了井老五果然得出来下石。不过只举报个贪污算得了什么,人还是二哥手下的,二哥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举报了也没得好追查。”

“趁人病要人命,要整当然得把老四往死里整,我估计他还憋着些后手高招。贪污军饷这种事,最后真要查起来,这火许平定会引到老四头上。”

“木应年把这事轻轻放下,说不好是在护着我的好四哥呢。”

世子恒给杀了,三王子恍坠马不治,本来就大概跟王位无缘的二王子恪又刚刚意外身亡……

现在木应年的八个儿子里,除了木恬这个对外已经疯透了的嫡子老七,和尚且年幼的人事不知,今天头回来春禧殿看他亲妈虐打疯子就能看的吓尿裤子的废物老八,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儿子,只剩三个。

五王子怡和六王子悾是一对双生子,胡夫人所出。胡夫人一党都推举早出生了半盏茶的老五。

金夫人一党则推举四王子惬。

原本在军中极有分量的二王子恪作为四王子一母同胞的兄弟,是金夫人一党最可靠的助力之一,现在他人不明不白的死了,王子惬如同被利剑斩去了臂膀,该是十分难受。

木恪死了,王爷却一反常态的没有任何表示,草草查过后直接定性为意外,未再多加以追查,也未处置任何可能有关联的人。

连着两次府议,闵渊去蒋涵予和跟他交好的郭子珠那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这样。

这说明王爷似乎更倾向于将云南交给五王子怡。

又或许木应年只是老了。

木应年这两年病的厉害,除了府议不常露面,他一漏疲态,底下的人就渐渐的也都开始压不住心思。银安殿里的人在暗中分列成两队,你来我往互相拉扯,所有人都赌上了自己的前途,私下里斗的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

光是压着这些人不起乱子就十分的耗费精神,木应年许只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管木恪的事。

木恪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老五,要查这事,万一最后查到老五头上那就是把云南直接交给老四。同理,不查木恪的事,但把吃空饷这事追查到底,最后就是把云南直接交给老五。

两件事都查?那就炸了锅。云南姓木的人不少,木应年袭爵的名分也没有那么正。他是庶出,他那嫡出早亡的大哥,血脉可没有完全断绝。

只是当年云南太乱,他大哥的儿子们又太小,宣宗永康帝才指了他这个庶弟袭爵,赐袭的诏书后头还特意跟了三个字。

不为例。

不为例,只三个字,就让木应年从法理上被人指摘诟病了许多年。

要现在把自己的儿子们都整倒了,云南马上四分五裂,只要姓木,什么玩意都会有人扶立的,这连木恬都猜得到。

多忌讳啊,他木应年,镇南王还活着呢,所有人就都开始算计他屁股底下那张五龙椅了。

两个儿子都倒了不行,只留一个更不行。两个儿子之间不互相争斗,一个败了,剩下的那个就要开始斗他这个已经半死不死的父王。

木应年可忍不了这个。

不如放任之,让这两个儿子先捉对厮杀一阵。年轻的精力总要有个去处。

总之,府内最近安静的很,木恪的死并没有在明面上掀起本应该掀起的狂风巨浪。

王爷这样草草了事的态度让金夫人气的发狂,她不敢对着王爷撒野,只能转而变本加厉的凌虐下人,折磨木恬和皇甫妃。

她不会打死木恬,这么多人看着,殴杀患有疯病的嫡子,相当于主动帮五王子退出夺嫡。

但也只是不会打死而已。

只要不死,母亲教训儿子,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而木应年也懒得管春禧殿里发生了什么。比起前头那些血腥味十足的明争暗斗,很显然,后殿的温柔乡才是木应年现在最可心的地方。

人在感觉到自己的病体逐渐不可挽回的衰弱,快要大限将至时,那样的恐惧,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即便威风如镇南王木应年,在面对生死之时,也不可避免的变得暴躁恐慌。

□□越是衰败颓丧,人往往就越喜欢那档子事。

吃饭和敦伦,这是只有活人才能做的事,在这最原始野蛮的两件事上人能得到的东西,是多少锦衣华服,无边大权都换不来的。

木应年病的吃不下去饭,就必定得在人之大伦上,把少吃的那些天地的灵气全都找补回来,把他病来如山倒似去了的威风也都找回来。

为了这事,传闻他甚至在强行用药。

这个传闻应该是真的,因为闵渊的姑母,闵姨娘,她老蚌结珠,又怀孕了。

这是最近三年里头的第二胎。

还有一位姓何的姨娘,也在月前诊出了喜脉。听说摸着脉象,何姨娘肚子里的小家伙,已有足三个月。

造化就是如此,有人衰老,就有人新生。世间万物循环更替,云南巍峨的群山之间,总有地方能焕发生机。

姨娘养的老肥猫叼来纸条,木恬念给闵渊听,闵渊很是开心。无论府里的大人们如何生死争斗,小生命的到来总是伴随着喜悦的。

每每看见闵渊这样笑,木恬才有点喜欢这个对他刻薄无比的人世间。

人活在世上,总还是有点好事的。

大概木应年也是这样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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