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向顾承怀,指了指自己微皱的眉头:“就是这个表情。”
通行灯很快亮起。
顾承怀匆匆一瞥,只记住对方因生气微微鼓起的半边脸蛋。
“什么叫做‘应该生气’?”顾承怀不经意间捕捉到这个有些奇怪的形容,“还是说……你其实没有这种情绪?”
话说出口,先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在脑海中重新浮现。大概是属于人类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竟然试图和非人类探讨对方的物种习性。
并非人类的那一个闻言却否认,坚决捍卫自己的人类身份。
“我已经学会了,”宁言若微微瞪大眼睛,表达对这种说法的不赞同,“生气就是这样的,表情、语气在不同环境的程度不同——我现在也对你有点生气了!”
喜欢的女孩子在你面前睁圆了眼睛说她生气了,这会是一副很可爱的场面。
但考虑到当下双方在各种因素中都对上述场景有着难以估量的偏差影响,顾承怀决定慎重地思索一番才能进行回应。
然而多年社交礼仪的修习运用给他留下了堪比膝跳反射的应答机制,在大脑作出反应之前,顾承怀已经说出当下场面最适合的答案。
“对不起,我错了,你学得很好。”
当谈话中出现可能凝滞气氛的争议时,需要缓和姿态后轻轻带过,将双方都拉回话题本身。
他下意识的回答竟然意外受用。对方歪了歪脑袋,很快原谅了他。
“好吧,我原谅你了,”宁言若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自然而然地顺应着接下来的话题,“现在和我回家吧。”
好像不太对。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原谅了,好像好奇也不会和影视剧里那样被非人类的本体威胁……是不是疑问还没得到解答?
以及——
“回家是要去哪里?”顾承怀疑惑。
“和你说过有点远的地方,”宁言若看了看窗外,“不过快到了。”
顾承怀调出导航,准备输入目的地时听见对方的后半句回答。
他看向前方,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不知何时接上高架,印象里只是过了两个红绿灯,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收费站。
记忆中闻所未闻的地名,在询问过对方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就是这里,”宁言若又看了看,贴心地指出了后续的路线,“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应该没多久就能到了。”
在导航中输入的地名显示在几百公里之外,下一秒卡顿闪烁,点开后的预计路程只有一小截蓝色。
目睹全程的宁言若淡淡扫过,颇为镇定地出声安慰:“你的导航也坏了。”
或许真的坏掉了。
顾承怀木然地点击返回,想起这番说辞有些耳熟。
“你刚刚说手机坏了……是因为这样吗?”
在顾承怀探究的目光下,宁言若别过了脸。
“差不多吧。”她回答。
都是卡屏闪烁后突然出现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应该也算是坏了吧。
ETC通道灯亮起后抬杆,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平缓的高架桥变得错综复杂起来,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相应的入口。
车载屏幕上的蓝色长条不断放缩,预计方向如同指南针般闪烁。
顾承怀顺着指引调整车道,眼前的道路却变得十分平坦。
然而再往前的视野则被蒙上一片白雾,仿佛进入了开放世界游戏的待探索区域。
“确定是从这里吗?”顾承怀的声音中难得带有一丝怀疑。
身旁人的回答却格外笃定:“一直向前就行。”
“这次我们看到的也不一样吗?”宁言若回答完,听到顾承怀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看去,后者已经端坐好正视前方,似乎没问出过什么问题。
宁言若看向窗外白茫的一片,只有偶尔凝成实体的雾气逸散,拂过车窗玻璃留下丝缕痕迹。
就在顾承怀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时,身旁沉默半晌的人才开口。
“要不要试试快进。”
提出问题的句式,但好像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话音落下时,顾承怀已经听见了玻璃制品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当一切归于平静,眼前的景色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地面上无限延长的白色实线不知何时添画上指向箭头,停止线也近在咫尺。
顾承怀下意识急刹,表盘上的数字从八十极速下降,最后缓缓卡在零。
两人因惯性齐齐向前栽去,额头也撞上台板。
喇叭因突如其来的施加力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响声。
不一会儿,宁言若抬起头,收回了那几根缠在顾承怀身上而被这声巨响惊吓到的触手。
顾承怀刚从被自己砸得振聋发聩的喇叭音中缓过神,就听身旁的宁言若语气淡淡:
“注意行车安全。”
如果忽略对方同样明显发红的额角,这句话的可信度大概会提高更多。
宁言若眨了眨眼,又想起什么补充:“不过没关系,这一段路没有记录仪。”
上次宁女士打车带她回家时,那个超车的司机就是这么说的。
记录仪是什么?摄像头吗?中间这一段用了魔法原来也会被拍到啊。
闻言,顾承怀欲言又止,组织好的说辞也在想起对方没有驾照这件事后作罢。
“下次施法前还是提前通知我一下吧。”他最终只是无奈地道。
然而这句话却再次引来对方睁得圆圆的眼睛。
“我说了,”宁言若迅速申明,在想到自己过短的预留时间后又解释,“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会出现在哪个路口。”
绿灯亮起。
顾承怀才意识到他们正处于转向车道,在滑行数米后急忙左转。
“确定是这条路吗?”他看着后视镜,确定身后没有其他车辆才分神问道。
直行道一路延伸,通向另一个高楼林立的陌生区域,右边则是目之可及的一大片森林。
“是这条路,”宁言若看了看后视镜中还在闪烁的红绿灯,“这里也没有别的路了。”
*
再次回到熟悉的筒子楼,宁言若却不像从前那般放松。
她透过车窗定定凝望,看不出内心在想什么。
顾承怀只觉得自己的驾驶技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巷间的道路狭小曲折,歪七扭八横叉的自行车,车辆在拐弯前就被灵活得宛如游鱼的电瓶车鸣笛超车。
活了两辈子的顾大少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加起来不到五年驾龄的心态已经快在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中消耗殆尽。
又一次急刹后,冰凉的触感再次缠上了他。
顾承怀在撞上方向盘前及时止住身体,下一秒,额头上传来黏稠滑腻的拖行声,视线被刹那剥夺,重心调转间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背与靠椅重新贴合,顾承怀的眼前恢复光明。
窸窸窣窣的触手滑行到他肩颈处环成圈,不松不紧地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位。
顾承怀朝一旁看去,宁言若已经回过身,正盯着他思索着什么。
从靠椅背后伸出的触手慢悠悠绕了半圈,又在一瞬间全部抽回。
“在这下车吧,”宁言若开口,“前面就到了。”
她依稀记得顾承怀的车牌似乎算得上夸张,这样一路的动静也不小。
宁言若又想起楚毅仁那天的排场,不知道对方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难孙叔,让后者一定要开进这条小巷子的。
步行一百六十米的距离,顾承怀只来得及在脑中回顾到看过的最后一条消息。
宁言若在他身前大约半步的位置,衣角随着步幅的节奏不时摆动,他下意识牵住了那一角。
对上宁言若回过头来的目光,顾承怀问了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阿姨也不在这里……怎么办。”
不会的。宁言若其实给不出这样肯定的答案。
但顾承怀不是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
比起得到一个答案,宁言若倾向于对方是察觉了什么。
仔细想想,这似乎是顾承怀一路上提出的第二个有些微妙的问题。自己当时并没有赞成或反驳他和楚庭皓其中的任何一个,顾承怀是怎么知道她眼中的世界和他不同的?
宁言若眉头紧锁,还没说出口的直白话语被背后响起的声音打断。
“姐姐好。”
她回过头,是邻居家的小女孩。
宁言若面上的惊讶显而易见。余光间,她注意到顾承怀同样难掩讶异的神色。
“下午好,”宁言若回答,“是放学回来了吗?”
见到她,小女孩显然十分开心,连语气都欢快了些:“对!姐姐,好久都没看到你了,你最近是搬走了吗?”
“去学校住了。”宁言若点点头。
“原来是住宿了,”小女孩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什么最近一次都没遇到过你,之前每天放学都能打招呼的,现在偶尔只能见到阿姨。”
宁言若捕捉到对方话中的信息,追问:“我妈最近也不在吗?”
“阿姨一直都住在这呀,”小女孩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昨天晚上还来我家玩了,我妈和她一起烤了好好吃的烧饼……妈妈!”
说话间,三人走上楼梯。不远处传来开锁的响声,邻居林阿姨正拎着一大袋蔬菜站在门口。
小女孩兴冲冲地呼喊:“妈妈我回来了!”
“哦,好——”邻居将门拉开后,转过头看向这边,“正好,回家给你烧好吃的……你们是什么人?”
“快过来,”她对自己的女儿道,“妈妈平时不是经常和你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吗?怎么把陌生人带到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