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尽头,主墓室的石门半敞着。
两名陵卫按刀立在门两侧,见公主和世子到了,齐齐躬身行礼。
这几日正值卫皇后祭辰,主墓室大门按例不闭,方便皇族宗室入内祭拜。
江春站在石门前,抬头看了看。
整座安陵依山而凿,石门是从山体里生生凿出来的,门框上未做太多雕饰,只在门楣处刻了一行小字,笔画端方,因年岁已久,石面有些风化,字迹却仍清晰。
江春辨认了一下,认不全,只看出“安陵”二字和末尾的“永宁”二字,想来是祈愿亡者长眠安息的意思。
身边的卫澈率先进了石门。
“表妹,走吧。”
江春深吸一口气,随后抬脚跨了进去。
石门之内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因深入山体,比外面凉了许多。
里头的空气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头和檀香混在一起,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闻着倒不叫人难受。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烟少而焰稳,火光将石壁照得暖黄一片,把墓室里的阴森气冲淡了些许。
复行数十步,穿过甬道尽头,主墓室豁然开朗。
整座墓室凿山而成,穹顶约莫有两丈多高,面上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繁复的浮雕。
墓室正中央一侧空置,另一侧,一方巨大的青石棺椁静静安放着,棺身整体素净,只在四沿刻了一圈连绵的莲花纹。
棺椁前的石案上摆着几碟供果、一只青铜香炉、一盏长明灯,四面石壁上嵌着几幅壁画,颜料已有些褪色,但笔触依然清晰。
江春环顾一圈,心里暗暗感慨。
这座墓室的陈设当真是一点奢华的影子都没有,棺不描金,壁不雕饰,连供果都是最寻常的几样。
一真她听说的那样,卫皇后生前尚俭,死后与江霁的合葬陵也都是从简。
“表妹,来。”
江春正看得出神,卫澈在前头轻声唤她。
回过神,江春跟在卫澈身后走到石案前。
二人跪在蒲团上,对着卫皇后的棺椁一同磕了三个头。
卫澈磕得认真,嘴里念叨着:“姑母保佑,让我爹以后都别再骂我……”
江春听见,想笑又忍住了。
磕完头,她侧头看向卫澈。
“表兄,你先出去等我吧,我有些话想跟母后单独说。”
卫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那我在门口等你,有事喊我。”
他起身拍了拍下摆上的尘灰,退出主墓室。
伴随少年离去,墓室变得安静下来。
面前石案上,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光影在石壁上摇曳。
江春独自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那方安静的棺椁,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张了张嘴,试着出声:“卫皇后,我不是长乐……”
话音一落,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室里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在耳边转了一圈才散。
江春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墓室太空了,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听着就跟有人在她耳边跟着重复似的,瘆得慌。
于是干脆闭上嘴,改在心里说了起来。
“卫皇后,我叫江春,我不是长乐。”
她的目光落在棺椁上,一脸认真的样子,倒真像在跟一个活人说话。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话本,你们所有人,都是话本里的纸片人,本来不该有灵魂……”
“我不知道你昨夜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或许是我自己吓自己,又或许,真的是你在给我托梦。”
江春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我不是故意要抢你女儿的身体,我前世就是个普通人,被恋爱脑闺蜜害死,一睁眼就变成了长乐公主,我这也是身不由己。”
她低下头,看着蒲团边沿磨起的毛边,心里的话越说越顺。
“不过话说回来,我跟你女儿也算挺有缘的,名字一样,都叫江春。”
说到这,江春又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干笑一声。
长乐公主的“春”,是生在春天,和风细雨,万物复苏,带着天底下最富有生机的寓意。
而她的“春”,是江城福利院的老院长看着襁褓里那个腊月里被丢在门口的弃婴,叹了口气,说:“生在寒冬,那便叫春吧,盼她这一生能永远长于暖春。”
一个生在春,一个起于冬,一个被家人捧在掌心宠溺,一个连名字都是旁人给予。
说与长乐公主有缘,实在是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江春摇了摇头,收回思绪,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心底继续对着棺椁说:
“反正不管怎样,既然我占了长乐的身体,就一定会替她好好活着,虽然我没什么大的本事,但我一定会尽力改变你丈夫和儿子在原书里的结局。”
毕竟,她的命和他们绑在一起。
说完这些话,江春又对着棺椁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再次看向棺椁,她开口出了声,语气郑重。
“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好长乐的身体,以她的名义,保护好父皇,保护好皇兄。”
言罢站起身,正要往甬道方向走。
却在转身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棺椁侧后方的石壁,脚步随之顿住。
那面石壁上刻着一幅壁画,画中一名女子站在一株梨树下,素衣半挽,长发散在肩头,微微侧着头,唇边含着一缕浅淡的笑意。
画师笔触极细,女子的眉眼温柔得像春水,目光澄澈,明明只是凿在石壁上的一幅画,却让人觉得她正隔着石壁望过来。
江春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认得卫皇后,但她认得这双眼睛。
昨夜梦里,那双眼睛也是这样,温柔又安静地看着她。
江春站在壁画前,心头压抑了一整个早上的不安渐渐散去。
画中女子笑得那样温柔,一看就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她想,话本里的人本来没有灵魂,可就算有,像卫皇后这样面相柔和之人,灵魂也一定是温暖的。
她对着壁画弯了弯唇,轻声道:“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随后转身朝甬道走去,与来时相比,脚步显然轻快许多。
待少女离去,主墓室里重归沉寂,只剩长明灯的火苗静静在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主墓室侧后方那间狭窄的耳室里传出一阵细微响动。
伴随这声响动,一道身影从耳室门口投出,慢慢拉长。
长明灯的火光,最终映照在一袭玄色衣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