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将一箱运动饮料搬上推车,伸了个懒腰。也许是穿着骷髅装的缘故,今天的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今年学园祭天气凉爽,节目又多,大有成为近年来最热闹一届的势头,只是班上的同学扮鬼扮到下午,魂魄都要出窍了,赶紧派他出来拿补给。
“——不好意思,请问是1年A班,经营鬼屋的同学吗?”
杉本转过头。
眼前人系着姜黄色的发带,泡泡袖上衣配着同色系的中裙,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闪着碎光,手里拿着学园祭的地图,正有些为难地望着他。
……超级美少女。杉本呆了一秒,“啊、嗯——嗯。”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声音轻柔,“棉花糖和冰激凌的摊位前排了很长的队,把去鬼屋的路堵住了。我给朋友发了消息,可能他在忙,这里信号也不太好……请问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吗?”
她要去他们班!杉本吞了吞口水,推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把手,“我正好要回去……你可以跟我来。”
“真的吗?非常感谢!”她的蓝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姓星名,请问要怎么称呼呢?”
“杉、杉本。”
“谢谢您,杉本同学。”
一路上,他得知她是从东京特地赶来的,坐新干线再转车,少说也要两个小时。杉本有些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没话找话说,“我们这边的乐队还算有名,今天好像要演Sora的曲子,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她笑容明亮可爱,“……听上去很有意思。”
杉本看呆了几秒,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盘算着班上哪个家伙有这种福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冷不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个成绩顶尖、平时几乎不开口的后桌同学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少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莲?”
杉本如遭雷劈。
骗人的吧,那个做什么都轻轻松松、一天到晚心不在焉、连吃饭都跟游魂一样的雨宫?
不对,这也说得通啊——有这么可爱的“朋友”在东京,哪里还有心思放在这个乡下……
“抱歉,刚才没看到消息。”高挑的卷发少年走过来,站到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搭上她另一边的肩膀,仿佛随时准备把她圈回自己身边,“你怎么和杉本在一起?”
杉本突然背脊一凉。
偏偏少女对这问题里的危险毫无察觉,简单解释了路被堵住的事。雨宫莲了解地点点头,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刚才好像被风吹翻了,帮我看看?”
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啊,确实反过来了——”
你小子自己没长手吗?!杉本内心翻了一个白眼,面上却很会读空气,“那什么,饮料我先推回去了,你们慢慢来。”
那个叫星名的女孩道了声谢,他转身就推着车走得飞快,走出好几步才忍不住回头——她正抬手替雨宫莲翻好衣领,而雨宫莲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杉本哼了一声,嘟囔道:“……什么嘛,那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
搭在肩上的手松开后,星名彩音才终于有空好好打量雨宫莲。
他戴了红色美瞳,那双上挑的眸子泛着暗红,额前微卷的黑发被拨开了,妖冶诡丽。维多利亚贵族的白衬衫和黑长裤,贵气的花边领口开到锁骨,肩上是红内衬的黑披风,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生物。
他捻起披风的一角,神气地挑了挑眉,“够反派了吗?”
“更像吸血鬼爱情电影的男主角呢。”她认真地评价道,“放到视频平台,肯定会大火。”
“那彩音要来当女主角吗?”
星名彩音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疑惑地歪头,“……因为我今天扮演的是人类?”
他愣了愣,忽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抬起一只手臂,手肘微微弯曲,仿佛在邀请她去交谊舞会,“走吧,去逛逛。”
总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她这么想着,还是笑着把手搭上了他的臂弯。
学园祭果然热闹,一路上有许多摊位。她好奇地张望,雨宫莲边走边和她介绍了几个有名的小吃店,抄近路绕回了教室——门口垂着黑纱和白骨,黑色招牌上用红颜料写着“恶灵古堡,胆小勿入”。
“要进去吗?”他偏过头看她,“我可以当你的导游。”
“那就劳烦你带路了,吸血鬼先生。”
掀开黑布帘,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几盏绿色的灯泡在头顶忽明忽暗,墙上画着斑驳的血迹,角落里散落着仿制的骷髅和蛛网。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这类惊吓毫无感觉,只隐约觉得和小时候有关。尽管没有十岁前的记忆,可是她会偶尔想起星名宅那条长长的走廊,似乎有不同的气息存在过。
她抬步往里走——拐角处猛地窜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尖叫着朝她扑来,然后发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自己先呆住了。
啊,这种时候好像应该给点反应。她连忙诚恳地说,“你的尖叫声特别好,妆容也很厉害。是你自己化的吗?”
女鬼愣了一秒,“是、是的。”
“真了不起!”
对方的耳朵竟然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就悻悻地缩了回去。
接下来每走几步就有人跳出来,她始终面色如常,时不时还认真地点评几句,扮鬼的同学们从卖力表演到满脸挫败,最后看见她身后的雨宫莲时,都露出了“你小子怎么没在工作啊”的表情。
翘班的百岁生物……星名彩音不由得微笑起来,抬眼就看到一个披着白布的幽灵从天花板上无声地垂下,她端详了一会儿,“这个机关做得真巧,是用支架撑起来的吗?”
白布下传来一声惊叫,“诶?!怎么看出来的?!”
身后的少年像是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吸血鬼说,“只是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
她困惑地皱眉,“是我夸得不够认真吗?”
“不,彩音保持这样就好。”
最后一段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垂着厚重的暗红帷幔。
他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披风的尾摆偶尔擦过她的小腿。她拨开最后一道绒布帘,走进一个更封闭的小房间。
这里正中摆着一口半开的复古棺材,里面铺着深紫色的绸缎,旁边立着一座假烛台,怎么看都是吸血鬼的领地。
星名彩音正环顾一圈,一只手却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抓到你了。”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侧面捧起她的手指,少年的指节贴着她的掌心缓缓收拢——忽然,她手腕的皮肤擦过一个圆润微凉的表面。
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去创造吧——】
【彩……】
【来吧——摩……】
是谁在说话?
声音像沉在很深的水底,隔着一层怎么也打不破的罩子,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景象,只觉得胸口发麻,仿佛身体在拼命催促她想起什么,意识却迟迟不肯跟上。
……她在心之海凝视那缕珍珠色的光时,有着很相似的感觉。
光影随着触感消散,只留下太阳穴隐隐的压迫感。
“——彩音?”
星名彩音骤然回神,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雨宫莲。他身上那股侵略性不知何时散去了,暗红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忽然感觉手心发烫——她竟然像受惊的小孩抓住大人那样,紧紧攥住了他的拇指,肌肤相贴的地方让她感觉微微发麻。
“抱、抱歉!”
她想抽回手,他的指节却立刻收拢,力道轻得像是在庭院里捧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蜻蜓。她心跳加快,脸颊发热,“那个、莲……?”
少年凝望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扇了扇。
“如果……”他问,“如果我说,我还想牵一会儿呢?”
心跳重重地撞在颈侧,热度从脸颊烧到了耳垂。她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与其说是牵手,不如说他将她的手捧在掌心,修长的手指贴着她的指尖,犹豫地蜷着,似乎不敢再多用一分力。
——咦?
她的手腕……离他的珍珠红绳很近。
刚才那个圆润的触感,会是那颗黑珍珠吗?
不知为何,她想起心之海里那缕珍珠色的光……自己最近真是心思太杂,把什么都往一处联想。
……那些闪回,是珍珠带来的吗?
……
只要再碰一次,就能知道了。
她松开手,在他身形一僵的瞬间,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再装作不经意地让手腕贴上那颗珍珠。
——这一次,眼前落下一场大雨。
【……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