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陛下醒了。”下人通报林兆之时还是深夜,屋子里燃着烛火。昏暗的灯光下,林兆之上完最后一个排位的香。
他道:“陛下醒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明日这消息就该传遍满京都了吧。”
下人噤声,烛火在夜里摇曳不止。
昏暗一片,祁元辰站在一旁,对着下人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随后他将自己手中的香也插入方才的那个香炉里,轻声道:“没想到这么重的伤只晕了一月。”
“所以说,不能小瞧任何人的求生欲。”林兆之浑不在意,他拿起不远处的小扫帚,小心的将台上的香灰清扫到一起,“我记得老师以前教我,遇事该沉着冷静,不能将自己的喜怒轻易暴露。”
他清扫完,又双手合十在牌位前拜了拜:“如今老师就在这儿,这些事情就别惊扰他们了。”
监国后,林兆之就修了这么一座屋子。里面供着他的养母、老师、父亲、母亲、薛平安甚至还有徐娘。
烛光跳跃,林兆之的脸在黑暗里被模糊的看不清楚:“阿七。”他这样喊着,偏过脸来看着祁元辰。
他的五官被这夜色模糊了,可那双眼睛却在烛光映照下清晰:“你觉得我做对了了吗?”
祁元辰没出声。俩人在这一片夜色里,明白了没出口的话。
今夜无云,月亮在空中挂的好高,一切都被这月照的清清楚楚。
俩人走出了屋子,并肩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一半亮色一半暗。
“你不狠,今日就是别人踩着你的尸骨上位。”祁元辰终于在此刻开口,“谈不上对错。”
林兆之眺望着远方,身上披着旧衣。他长叹息,似是自语又像是喟叹:“贫不由天恶由人〔1〕。有些事情,便是只要开口就无法回头了。”
他垂下眼,看见了自己这身衣服:“自是开脱之语,阿七...”他稍往祁元辰那边转身,声音沉沉:“这世上当真有无辜之人吗?”
祁元辰看着他,几乎没多想,上前几步拉住了林兆之的手。他的掌心源源不断传去热源,声音又安稳:“哥哥,人只要是活着就会有变化。”
林兆之看向他,沉默着。
这股沉默自林兆之从见过徐安之后就出现了,祁元辰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回来后,林兆之便一反常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日没有出门。
他平日里最上心公务不过,可竟也能几日对公务置之不理。就连送进去的饭菜也总是进去什么样,出来什么样。
祁元辰看着日日如此的饭菜,终于忍不住了。他从窗户里翻了进去,只看见林兆之一人躺在榻上。他背身躺着,就连方才那动静都没叫他分出半分目光。
祁元辰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被,心狠狠一拽,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一下他是真的以为出了什么事儿。
他缓步上前,伸出的手都带着点颤抖。
好在林兆之只是睡着了。
看着林兆之的睡颜,祁元辰粗糙的拇指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
似有所感,林兆之睁开眼。
祁元辰清楚的看到他还红着的眼,就连眼皮也还肿着。俩人在这场寂静里无声凝视很久,是林兆之先别开眼,闷声问:“你怎么来了。”
“你不吃饭。”祁元辰说,“不能不吃饭。”
林兆之坐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不想吃。”
祁元辰说:“那我也不吃。”
“你...”林兆之看着祁元辰,巧舌如簧林大人对着这赖皮竟然说不出话来。
祁元辰就那样看着他,表情坚定。
林兆之败下阵,无奈道:“我会吃的,你先出去。”
“我不,你多久没出过门了?”祁元辰一只手已经准备抱起他,一面又说:“今日,你得陪我出门去。”
林兆之推脱:“我不想去。”
祁元辰不听辩解,单手将林兆之抱起到榻边,又弯腰给他穿鞋。林兆之被突然那一抱吓得拿胳膊钩住祁元辰脖子,脚上被强硬的穿好鞋子,林兆之这才得空说话:“你的伤还没好,你、你...”
林兆之又说不出话了。
这个门最后还是出了,只是表面上林兆之恢复了以往,可祁元辰知道,林兆之变了。
他问过徐安那天的谈话内容,可徐安对着他也是避而不谈。
直到今夜,祁元辰终于知道了。
林兆之说:“我进宫见过太后一面。她的疯病是装的,可我却越看越觉得她是真的。”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有时候,疯比清醒舒服。如果我不去见徐安,或许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叹气,又重复一遍,“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祁元辰看着他,手收得更紧一些:“什么事?”
林兆之看向祁元辰,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轻松:“如果说,从一开始,从老师收养我开始。今天的一切,都在根据他的营算里。”他顿了片刻,“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