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一惊忙低下头:“从脉象来看陛下比起上周康健不少,只是药不可断,草民调整一下药方,有劳公公交与太医院。”
诸葛安看着她:“哦是吗?”他的下半张脸在笑,可眼中却全无笑意,“朕这身子当真能康健起来?”
“陛下乃真龙天子,上天自会保陛下无虞。”苏木答道。
诸葛安盯着苏木看了许久,久到苏木的脖子都开始发酸了。他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养心殿还是那样安静,苏木才退下去就被赶来的宫人带到御书房处。
“陛下...奴才去请太医来?”连风的话说得极不确定,可又看诸葛安没有反对,缩着脖子退出去通传去了。
诸葛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帷幔,层层叠叠,将殿里那些残余的光亮全挡在外头。他一错不错的盯着,良久才说:“淑妃。”
“陛下,臣妾在呢。”蒋春语就在一旁候着,她的侍女被留在外头不允入殿。淑妃听说皇帝醒了,起了个大早给自己梳妆,可来殿里陪侍大半天了,陛下连她的正脸都没看。
诸葛安冲她招招手,蒋春语难掩欣喜的凑过去,却听诸葛安问:“熏香怎么换了?”
蒋春语脸色一僵,颇有些不自然道:“臣妾闻腻了那味儿,故换了香料。陛下…”她小心的观察诸葛安的脸色,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陛下是不喜欢新的熏香味道吗?”
诸葛安看着她这张脸,蓦然从中看出点林兆之的影子。他闭上眼,有些厌烦的摆手:“你上这么浓的妆做什么?脂粉味腻的朕头疼。”
蒋春语的手都快把帕子搅烂了,她看着皇帝对她这爱搭不理的模样,一直难以言说的恐惧自心底攀起:“陛下…”
她的声音极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去的音调,而后她那双漂亮的眼红了。
蜡烛还在不知疲倦的燃烧,外头的雨声不停,噼里啪啦的打的人心焦。蒋春语的脸几乎都在黑暗里隐着,她盯着皇帝,看着他因不适而皱起的眉头。
心在这片安静里凉了大半截,她又想起了家里寄来的那封信件。
【昭王乃你姨母血脉,是半个蒋家人。如今昭王监国,有时间你也该见见你表弟。】
那时候的她是怎么做的?
蒋春语脸上没多余的神情,只默默将信件给烧了。火光照亮她整张脸,随着手指的放开,信件带着余烬落在铁钵中。
然后,她扔掉了剩余的香,林兆之送入宫的香。
“若陛下不喜,臣妾明日便不熏香了。”蒋春语说。
诸葛安又睁开眼,带着明显不耐地看着这个曾经百般疼惜的妃嫔。那张脸依旧娇媚动人,那双眼甚至还保留着初见时的灵动。
可此刻的诸葛安却再没了以往的心意。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发堵。
“明日...你在宫里好好休息吧,这里有宫人侍候,免你来回奔波。”诸葛安同她说。
蒋春语舌面死死抵在上颚,她看着诸葛安,长久的压抑在此刻瞬间崩裂:“陛下...”她的声音带着颤,像是不死心:“臣妾对您,从来别无二心。”
此话才出,诸葛安便攥紧被面。他隔着帷幔看着蒋春语,林兆之和蒋家的血脉如今就如这些帷幔一般,横在二人之间。
“你十四入宫,尔来有十载。朕还记得几年前你为护朕冒险忤逆太后,我们还曾有过孩子。”诸葛安的眼神似有眷恋。
他的目光隔着帷幔落在蒋春语身上时已经叫人看不清了,可蒋春语却清楚的知道。
陛下看的是她的肚子,那个曾经有过孩子的地方。
再开口,诸葛安声音都变柔和:“回宫里待着吧,近来宫里乱,你好好歇着吧。”
蒋春语点点头:“臣妾明白了。”
廊外的雨下得还是那样大,侍奉蒋春语的宫女见她出来,忙举着伞几步跑去:“娘娘,要回去吗?”
蒋春语偏头看向雨幕,很慢的摇了摇头:“不,我要见昭王。”
一柄薄伞遮不住这倾盆大雨,她的下裙被雨水浸湿,水顺着裙摆往上蔓延。
脚步踩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宫人脚步匆匆,推门时,浑身都湿透了、
“陛下,朝臣因昭王苛政长跪在御书房门口不肯起呢。”连风公公满脸欣喜,顾不上自己身上淌水,就在门口将方才知道的消息都一股脑说了出来,“现下翰林院不少学士已堵在宫门口说要继续联合上书。”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诸葛安听罢想起身,却只靠着胳膊支起一点身子,他脸上的笑甚至不由自己控制,听了这消息只道:“好啊,好啊。”
*
御书房外的人经过祁元辰的劝言后,人员不减反多。雨淋下来病倒一批人,另一批人很快就补上了。
太医院派来的太医和苏木在廊下几乎没有空手,这群人老臣不少,本就身有隐疾,雨水一浇全显露出来了。
苏木看着这些病人,为林兆之暗自捏把汗。
就算他有再完美的计谋,这些老臣因他而病的事情也无法掩盖。
“宫外学子越聚越多了。”祁元辰说,“再这样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
林兆之批完了手边那堆奏折,他才撂下最后一本,是弹劾他的。他没什么反应,像是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如何:“还是不够,蒋家还能沉得住气。世家盘踞这么多年,拿不掉也要叫他们蜕层皮。”
说罢,林兆之反看着祁元辰:“你瞧外头闹得这般乱哄哄的,又真有几个是觉得此政不行于民有害的?”
林兆之的新政有弊端,天大的弊端。
群臣的反对就是臣子们给他的答案。
可再大的弊端只要不全面推行就没有问题,此法只是为了震慑打击一些无法无天之辈。
林兆之活动活动僵掉的肩颈:“苏木方才说陛下的脉象竟然真的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