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的小船彻底滑入浓雾前,林序回头望了一眼。
视线抬高,投向巨大穹隆壁画之下、码头后方的阴影深处。然后,他停住了呼吸。
那里站着人。
在发光真菌的幽光里,岩壁上紧贴着无数沉默的人影。
他们身穿简陋的麻布或兽皮,脸上涂着矿物颜料,身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凝固。
有的双手捂耳,有的一指封唇,有的以空洞的眼眶凝视水面。
更让林序心悸的是,在他回望的瞬间,离码头最近的那几排人中,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无声转动,聚焦在他和所有离岸的小船之上。
隔得太远,眼神辨不真切。
“咔哒。”
罗兰也跟着回头,显然也看见了。
他脸上那点跃跃欲试僵了一下,随即缩缩脖子转回来,用口型对林序做了个“哇哦,观众席还挺满”的表情,眼神里已闪过一丝凝重。
船彻底没入了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身后的码头、壁画与凝视者,全部消失。
脚下是墨黑的水,前方是无尽的灰白,身边只剩一个被迫沉默的同伴。
寂静再次笼罩,只有那幽远的古老歌声仍在意识深处低回,与踏板的咔哒声、船底划水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
林序的思维在寂静中飞速运转。水下的东西对声响反应恐怖,漩涡和骨手意味即死清除。
双人交替踩踏是维持航行的唯一方式,但如何将声音压到最低同时保持动力,是个必须立刻解决的难题。
前方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符文是唯一路标,但规律难测。
他侧耳倾听。左前方约三十米处,踏板声凌乱急促,船只摇晃。是一组慌了手脚的新人,恐怕撑不久。
右后方另有一线极轻的滑水声,缓缓地跟了一段。
更远处,传来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板的咔哒声,那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就根本不是人。
就在刚才,正前方传来一声被掐断的闷哼,随后是长久的死寂。已经有一组人被吞噬了。
他的脚稳稳落在踏板上,每一次发力都均匀克制,丈量着安全与毁灭之间那条细线。
他向罗兰打手势,手掌缓慢下压,意为“缓、稳”。罗兰看懂,收敛神色开始模仿。
两人很快摸索出初步节奏,虽不完美,但足以让船保持低速前进。船头的红色光点缓慢明灭,始终停在第一刻度区间。
浓雾似乎更粘稠了,连幽远的歌声都渐趋模糊。只有水下那诡异的光纹,间歇亮起,指引莫测的方向。
突然,左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嘎吱——砰!”声响,像是踏板被暴力踩坏,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声音尖锐,瞬间刺破寂静。
林序和罗兰同时僵住。
下一秒,左前方浓雾中的水面猛地凹陷,形成急速旋转的黑色漩涡。
墨汁般的粘稠物从中心涌出,凝成数只苍白骨手,裹着腐朽水草的气息,向下一捞。
只传来沉闷的木头碎裂声,和液体被吞咽般的咕咚声。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左前方那片水域的雾气,似乎被搅得更深、更浊。
船头骨盘上,林序注意到,在惊叫传来的瞬间,他们船上的红点也极轻微地向上跳了一丝,又很快回落。
环境中的巨大声响,即使非己所造,也会造成微弱污染,波及附近。
罗兰看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水面,轻轻吸了口冷气,转头看向林序,眼神清晰传达出:『这鬼地方,是玩真的。』
林序接住这道眼神,脚下力道不变,节奏依旧,只把目光更锐利地压向浓雾与水下。
左前方那艘船的覆灭,余波仿佛还在水面上漾开。空气里的水草味似乎浓了一分。
林序收回目光,脚下依旧。耳朵就是最精密的仪器。
他能听到自己船上规律的咔哒声,与罗兰稍重的呼吸交织,也能听到远处竞争者船上或远或近的动静。
那是这死寂世界里,除诡异歌声外唯一能定位他人的生命迹象。
右前方那组人,他们的踏板声开始发飘了。不再稳定,而是夹杂粗糙摩擦,偶尔漏出因用力不均导致的刺耳“吱嘎——”。
快了。林序几乎能想象出那船上的人冷汗直流、肌肉僵硬、死咬嘴唇的模样。他们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那从水底或时光缝隙渗出的古老歌声,变了调子。
新的声音加入进来,低沉蛮荒,像无数双脚踩踏大地,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与原本空灵的旋律形成诡异复调。
歌词也变得急促,听不懂的音节里透出狩猎般的亢奋。
“…Sik’i unquy, mana uyariy…”(寂静之病,不可听闻…)
“…Q’apiy sunqu, wisq’ay nanay…”(握紧心脏,松开痛楚…)
歌声一变,水下幽蓝的荧光闪烁频率陡然加快,明灭不定地催促前进。
在浓雾边缘,余光所及之处,似乎有苍白的东西一晃而过。
像是光线扭曲的残影,依稀是捂耳或捂嘴的人形,沉默站在水面或悬浮雾中。
是那些码头岩壁上的原住民吗?他们的注视似乎不再局限于岸上,而是跟进了这场死亡航行。
罗兰显然也捕捉到了变化,他扭头看向林序,睁大眼睛无声用口型说:“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