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很讨厌你。”傅知行忽然说。
他将魔方打乱,又快速复位,一次又一次,一直不肯将目光看向池想真。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把‘傅知行就是会被池想真吸引’这条代码删除或者改写,这让我很烦躁。”
所以在每条时间线里,在每次相熟之后,就会从温柔体贴的哥哥变成高傲刻薄的教授吗?
——你应该责备自己的无能。
池想真本来想这么说。
只是话说出口前,她先想到了自己讨厌傅知行的原因。
因为憎恨操控她和嘉树命运的游戏系统和作者,又暂时无法做出反击,所以才会厌恶着被游戏选中的男主角。
溺水之人总是如此,因为自己在深渊里沉沦,所以只能想办法抓住唯一的枯枝腐木。
囹圄之人总要找到一个情感的宣泄口,如此方能心安理得。
真的是,卑鄙无耻,滑稽可笑,同病相怜。
把最后一点热可可缀饮进喉咙,天已经黑了,傅知行最后一次将魔方复位,放在池想真面前。
“开学礼物,说好送给你的。”
“已经用旧了。”
“没有新的了。”傅知行说,“我虽然不能改写自己的底层代码,但是可以改动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
果然,对方接着说道:“比如说,游戏选项。”
他站起来,捡起外套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拾起魔方,放进池想真的掌心。
“虽然还不清楚你的目的,但多半有关于那个叫嘉树的男孩子。你不能和‘我们’接触太多,不是么?收着吧,小玩意,没多大用处。”
傅知行用了一个比喻:“非要说的话,就是把‘死刑’变成了‘死缓’。”
他自嘲一笑:“毕竟我也只是个连自我都无法控制的愚蠢货色。”
微妙的认同感让池想真产生了一些名为怜悯的情绪,她看不惯傅知行虚伪傲慢的样子,也并不喜欢他像现在这样可怜。
这仿佛是在同情她自己。
“继续厌恶我吧,教授,就像我厌恶你一样。”池想真一字一句说,“别被命运安排。”
傅知行已经走出了两步,听到这话时忽然停下来,两三秒之后才回头,墨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又隔了几秒,池想真听见他说:“回见。”
却没有说好与不好,便转身离开。
池想真放下已经空了的饮料杯,把镜面魔方塞进了衣兜里。
阿枷扫描过,没有问题。
不知道傅知行怎么做到的,他真的改变了一部分代码,让她暂时不会触发游戏选项,也不会进入男主角的专线。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系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修复这个错误。
时间对嘉树的围剿只会越来越严苛,只要一眨眼的时间不注意他就会死掉。
所以说只是从死刑变成了缓刑。
但是,足够了。
池想真觉得那只扼住咽喉的手终于松了一丝,让她足以喘口气。
傅知行手插在衣兜,走进夜色中。
感官在寂寞里放大,风速每秒4.2米,湿度79%。路灯照亮直径11米的地面,光强324流明,行人低声交谈,分贝35。
世界于他,就是这样清晰可见,历历可数。
还有圆月悬挂于高天。
傅知行忽然停下来,伸手张开五指,透过指缝看月亮。
如纱似梦,安静宁谧。
真漂亮啊。
这样的月光,他看了无数次。
大概是导入了真实世界的参数,盈缺日日不同,不过于他而言,再细微的差别,就只要一眼就能分辨。
就是这点蛛丝马迹,到底无趣。
他有一个朋友叫虞克己,喜欢打游戏,技术很差,却越挫越勇,然后越勇越挫。
有一次傅知行对虞克己说,他可以帮忙写个程序,游戏里拥有无限生命,无限弹药,并且不会被游戏官方发现。
虞克己却一脸嫌弃地拒绝:“那这游戏该有多无趣。”
无趣。
游戏分简单,一般,困难,地狱模式,人生也大抵如此。
但傅知行不一样,就如同他能轻松写出的,绕过游戏官方的作弊脚本一样,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像是从一开始就给他打开了权限,再隐蔽的秘密于他都只能算是透明。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到所有。
他的模式是作弊。
如此,无趣贯穿他整个生命。
整个世界在他不用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的地方。
除了那串不知从何而来世界公式,以及公式里的池想真。
傅知行没有骗池想真。
他真的很讨厌她。
他但也真的在追逐她,沉迷于她。
数学家的一生在于求真。
求取这乱七八糟的世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真实也好,虚无也罢,他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更在乎的是求解的过程。
至于答案,不重要。
就算是一串虚无的电子生命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一点点东西能够填充他空旷的生命,那就已经很好了。
如此,位于世界中心的池想真,如引力般吸引着所有物质靠近她的池想真,只此一个的池想真。
他无可救药被她引诱。
撒的谎是另一个,不是系统强行把池想真写进他的参数,是她生来就该占据他的目光。
就算厌恶被操纵的命运,就是厌恶这个数理世界的不和谐点,就算池想真是一个能吞噬所有的黑洞。
他也——
惟愿沉醉不复醒。
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