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阴雨连绵，青石板缝隙间积满雨水，路面湿滑。人出家门没走两步，雨水就会渗透鞋袜，潮气很快顺着裤脚往上蔓延。

许满星左脚套着绣缠枝卷草的矮筒靴，右脚蹬着锦鸡对花的羊皮靴。他低头来回打量两边靴面，反复比较绣纹，又走了五六步最终才选好。

锦鸡彩羽高翘，打了胜仗。

走出房门，许满星告诉爹娘午间不在家里吃饭：“一天天的雨不见停，闷在家里快发霉了。趁这会雨停，我到文华书局淘几本话本解闷。”

“出去透透气也好。”罗素的笑容在许满星出门后迅速垮下来：“三月三至今已一月有余，没听满星提过孟家小子，也不见他来寻过满星。”

罗素这会不称孟纯之为孟家小郎君了。她私底下不止一次跟许有财嘟囔，怀疑孟纯之看书把眼睛看瞎了，故而分不出美丑。或是读书读傻了，不懂讨姑娘哥儿欢心，傻乎乎地指望着姑娘哥儿主动。

许有财急咳了两下，道：“好事多磨，急不得。”

罗素忙给他拍背顺气，琢磨着换家医馆：“十几副汤药下去了，怎么还不见好？”

许有财握住妻子的手，柔声安慰她：“我这春日咳症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

“咳了两月还不见好，我如何放心？往年可没这么折腾人，瞧你都瘦了许多。”罗素把桌上的热水递到许有财嘴边，心疼道。

好在许有财除了干咳并无其他不适，不然许家早就乱起来了。

许有财喝完水，喉咙不再干痒。妻子和孩子的关心让他心里熨帖：“让你和满星操心了。满星说要我多睡会，整个三月都早早起来帮忙。”

想到不到一月，家里碎掉三个碟两个碗，还有一个大砂锅，罗素无奈地笑了两声：“还好家里大铁锅厚实，耐得住他折腾。”

许满星不在，许有财胃口不佳，罗素懒得折腾了：“午间给你蒸碗糖霜鸡蛋，润肺止咳，再下个素面片汤吃。”

面片汤上桌，许满星热情招呼道：“老罗头家的面片汤开了四十来年。他家的肉羹是鸡丝和羊肉丁做的，添了胡椒和姜丝去膻去腥，味道鲜醇暖而不燥。别看摊儿小，味道却是最地道的，不是老吃家还找不到哩。你怎么找到这的？”

“张离是风陵人，我听他提过一嘴。”纪清河端详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哥儿轻声道。

一身绯红的圆领束腰澜袍衬得许满星眉眼朗朗有神，鲜活的气息冲散暗淡天光带来的阴翳。纪清河灰蒙蒙的心情似乎都随着他的笑脸明媚不少：“许哥儿喜欢绯色？”

许满星歪了歪头有些疑惑，话头怎么一下从风陵美食跳到他身上？虽然不明白但他喜欢绯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许满星老实承认后又诚恳道：“我穿绯色好看。当然，穿其他颜色也好看，主要是我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今日为了出行方便，纪清河并未穿官服，黑纱巾裹发，一身浅绯窄袖袴配乌皮靴，瞧着与许满星像一对小红人。

在相国寺，周无双是小小红人，如今许满星成小小那个了。纪清河看着小小红人笑了，笑得小小红人莫名其妙。

美食当前不趁热品尝，像傻子似的干笑个什么劲。许满星瞥了一眼，暗道傻子没他好看，但脑子再糊涂的人，饿了也该晓得吃东西。

在许满星的催促声中，纪清河连接两箸面片下肚，随后咽下一大口豚骨汤。

在许满星期待的眼神中，纪清河轻轻颔首，一改往日长篇累牍的风格，直白道：“好吃。”

简单，但是最高评价。

不出所料，纪清河看到小哥儿的眼睛更亮了，颇有几分他乡遇知己的喜悦。

纪清河低下头，雾气遮住他的脸，“满星”二字在舌尖辗转，最后轻轻落入心底。

幼年时每每苦读至半夜，推开轩窗仰望漫天星河，纪清河曾在心底感慨星河浩瀚，美不胜收但又遥不可及。

如今，星河坠入凡间，依旧那么的明亮那么的让人向往，似乎变得触手可及了。

他的心躁动起来。

回过神来，纪清河心头大骇抬头快速望了眼满星，他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甚？

许满星的面片汤也好了，见纪清河头也不抬“呼噜噜”吃不停，好好心提醒他：“面片汤虽好吃，但不至于吃这么急吧？我又不跟你抢。”

见纪清河依旧低头喝汤，许满星呵呵笑了两声：“你挺耐烫的。”

许满星用筷子挑葱花：“光顾着跟你讲话，忘记让老罗头不放葱花了。老罗头已经老到记不住熟客的喜好了，他儿子做的可不是这个味。”

纪清河端起碗把碗底的汤汁喝完了，许满星才悠悠地挑完葱花，他道：“你吃完先走，不用等我。”

纪清河又要了一碗，不自然地解释道：“没吃饱。”

“男子饭量大，没吃饱正常。”

“晨时出门急空着肚子出来了。”纪清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