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但是许满星确实说对了。纪清河写之前豪情万丈，写完发现根本没人看。他想不明白自己的文章得过陛下和当世大儒的夸赞，怎么会无人问津呢？

纪清河坚强道：“未窥全豹，遽加非议。未阅全文，焉能置评？许哥儿此言太过武断。”

说实话，许满星有个缺点，与人争辩非要争赢才舒坦。纪清河不服他的评语，他更不服纪清河。

许满星把自己选好的话本夹在腋下，他还有心思小心翼翼地把书名朝向自己，这样一来谁也看不到他选了什么话本。

许满星重新拿过话本，快速翻阅起来。纪清河站在他身边，一会看书一会看人。

每当他看到自己精心打磨的好句，总忍不住想指给许满星看。可许满星并不关心，他的脸毫无波澜，显然没被打动。

终于，许满星翻完了，他合上书道：“现在我可否论其长短？”

等纪清河颔首示意，许满星才继续道：“新瓶装旧酒，无甚新意。无非是说有一猛汉从小天赋异禀力大无穷，村中有斑斓大虎为害邻里。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他挺身而出智斗猛虎，最后成功解决虎患。市面上这样的话本没有百来本也有熟十本。有何可取之道？”

“书中对付猛虎的方法是真的。许哥儿单凭一本话本就断定笔者身无缚鸡之力太过武断。”

直到后来无数个不眠夜，他终于承认自己说错了话，人有的是力气，全往他身上使了。

可惜此时许满星还不知将来事，他不可置信道：“我有几条命从话本里学习对付猛虎？你难道指望我去打老虎？”

纪清河默了默羞于说出真相，他想知道自己的话本为何无人问津。见许满星说的头头是道，对时兴话本了若指掌的模样，纪清河还是问出自己的疑惑：“孔孟使人明智，话本亦可叫人辨善恶明是非。张猛见村民为虎所害，不顾自己性命挺身而出……”

“看个话本消遣，还要长篇大论的教育我，教我做事？”许满星打断他的话，把话本重新递给纪清河道：“纪大人，你摸摸这纸，再闻闻墨汁的味道。”

这好像是许满星第一回叫他纪大人。

纪清河不解，按许满星的要求做了。手中的册子是原稿，书局甚至没有找人多抄写一份备用，就这样把原稿放了出来。想来也是认同许满星的。

“可看出什么不同了？”许满星没指望纪清河说出他想要的答案，继续道：“你说我单凭话本就断人身份，可你看徽墨洛阳纸，不说千金难求但寻常人家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笔呢，应是上好的狼毫吧。这话本卖出去都不够笔墨钱。”

“笔者不说出生于钟鸣鼎食世家，那也是衣食无忧不知人间愁苦的。站得高了也就站得远了，远了就看不清人，焉知他人心中所想？想要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们不去当张猛，他何尝不是猛虎？”

纪清河心头大骇，他从未想过强迫他人当张猛。提笔时，他不知怎得想到红衣小哥儿在相国寺见义勇为，斥壮汉护媪弱的身影，由此一挥而就。在他看来小哥儿和与血肉之躯斗猛虎的张猛无甚区别，都是勇气可嘉。

可看着许满星认真的眼睛，他说不出来：“许哥儿为何会如此想？”

许满星道：“我才学浅疏瞧不出笔者文采如何，可我不喜欢他的文字。你瞧，他既想卖故事给我又想高高在上地把钱赚了，我既花了银子还要感恩戴德地跪着从话本子里听他教训。”

纪清河眼睫低垂，看不出心中所想。

许满星心里紧了紧，攥紧拳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汗。如果他没猜错的，这话本是纪清河写的。

清竹曾说过，邀他登高的帖子是特意求兄长写的。许满星见过纪清河的字，因觉得好看还仔细研究过，一下就认出来的。

而现在，他说不喜欢他的字。与纪清河相处，别看他彬彬有礼的，许满星平时也直言不讳，但两人身份悬殊，如果他一不小心惹怒纪清河，后果不堪设想。

纪清河长久的沉默，让许满星压力倍增，最后他叹了口气：“算啦算啦，不过是一话本，我们在此争论做甚。难得天晴该多出去晒晒太阳。”

“古语有云字如其人，满星哥儿，你觉得笔者是个什么样的人？”纪清河问。

许满星狡黠道：“除非你帮我给清竹带话，不然我不理你了。”他越是露出小哥儿神态就越安全，就像懵懂无知稚儿，人觉得可笑反而不会认真计较。

他哪敢妄言父母官，万一人时候报仇……

也许是那一句犹如猛虎触动了纪清河，他咬咬牙答应替满星传话。

许满星佯装开心拍掌，差点把夹在腋下的话本弄掉。他偷看纪清河的脸色，见人脸色平静不像勃然大怒样，才开口道：“你方才说我未阅全文评语武断，和现在一个道理，我见都没见过笔者，怎能随口编排人家呢。但你问了，我没办法只能回你的话，说错了什么不关我的事。你听听笑笑得了。”

“话本上字迹端谨，若是笔者所写，可见其秉性正直，心术坦荡，和其文中故事一样。同一件事，从不同面看去不一样。你亦可说笔者强人所难，亦可说他赤子之心。嘴巴舌头人人都有，说什么的都有。何必听人去说，最重要的是笔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人。”

这个狡猾的小哥儿避重就轻，纪清河有种直觉，他知道笔者就是谁。只是此事只有张离知道，许满星是怎么知道的？这小哥儿竟如此关注他的动态？

“那为何卖不出去？”

许满星道：“话本和包子没甚区别，好吃好看就好卖，最重要的还是要那什么‘因地制宜’。可能风陵人不爱吃这种包子，放到京都就好卖了。”

“那该怎么做出风陵人爱吃的包子，或是人人都爱吃的包子？”

“众口难调。我要知道早发财了。把包子变成金子也只能让多数人喜欢。”许满星望着书局长街外闹哄哄又脚步匆匆的路人，长叹道：“站的高望的远是看不清脚底下的路的。”

当官的高高在上惯了，又怎么知道老百姓心中所想呢？外面许是乱起来了吧。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正如这话本，既想卖出去，又不管人喜不喜欢，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话本是不能强买强卖的，可其他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