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都尽数散去,给乌江月留足了空间收拾仪容。
他余光瞥见肩头那件素白的外袍,轻嗤一声,压低了眉眼嫌弃地用两指拎着,上下看了看,末了随意地扔在地上。
装什么大好人?
谁知道他这位大师兄安的什么心思,莫不是以为一件衣服就能叫他感恩戴德?切,当着众人的面搞这一套,还真是深谙收买人心的巧手段呢。
乌江月垂着头,一点点地束好发,又将腰带重新系紧,确保从自己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干净整洁,这才慢慢往某个方向走去。
他记得,他的好师弟刚才可就是走的这边。
枝叶交错,树影重重,远远地便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密林深处竟还藏着一湾溪涧。水边的青石上,一道清挺的人影正背对着他。
“师弟......”乌江月对着那人幽幽唤了一声。
杜见微身形一震,却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看着水面,水流不急,一瓣白花落在上面,悠悠地打了个璇儿才飘走。
见他没反应,乌江月也不慌不忙,他只是慢悠悠地走近,衣摆扫过草丛的细碎声响叫人心底躁动不已,他看见那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乌江月笑了,他语气却如泣如诉,“三师弟,我是来道谢的......”
那只手伸出来,白皙而瘦长,漂亮得简直不可思议。
悄无声息地在人的背后比划着,好似在琢磨从哪个位置出手,推人下水会更加不费力气。只可惜思来想去到底是时机不够成熟,乌江月只能惋惜地收回了目光,最后把手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当时那场景,若是没有你,我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最后,已是尾音带颤。
杜见微终究是忍不住回了头,溪畔野草和白花丛生,那青年穿过其中而来,眉眼凄清哀怨,身上也沾染着草木的芬芳和潮湿的水汽,恍若某种形貌似人而非人的精怪。
还靠得那么近,泪水和哀伤都如此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伪装。
想起树林里那些冷冰冰的嘲言恶语,还有直白得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指尖微微收紧,狠下心来拂开了对方的手,“无需道谢,我本也不是为了你。”
只是想起那截清苦瘦削的触感,难免有些于心不忍罢了。
不忍他落到那般难堪的境地,不想看他流着眼泪苦苦哀求,更不愿让他跪在地上被众人审判。所以才昧着言语歪曲所见,又用绯绡蛇替他遮掩。
杜见微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青年低着头有些落寞的样子,一时心头纷乱,不敢再看他,唯恐自己又被这副外表蒙骗,再次心软。
只别过头,喉间滞涩地低声道,“......师兄的来意我都明白,你尽可放心,关于此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泄露。”
所以不用再在他面前假装,也不用勉强自己做出这番相求的姿态。
他本不是那样多嘴的人。
此话一出,乌江月心知是稳了,却并未立即转身离开,反而凄凉一笑,“师弟,难道你以为,我就是单单为了这件事来寻你的吗?”
杜见微迈开的脚步一顿。
乌江月见状有戏,连忙道,“此番前来,除了感谢师弟替我解围,还想向你道歉。之前在小树林里是我不好,你好心还书却被我故意曲解,还有那日在藏书阁,我也不该对你恶语相加......”
他故作悔改地抹了把眼泪,一步步近前来,见杜见微并未排斥,便又顺势急切地抓着杜见微的手,又哭又笑道,“总之从前种种过往,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你误会良多,还请师弟不要怪罪我才好。”
“误会?”杜见微怔然在地,有些恍惚地重复道,“你是说,你是因为误会才如此冷待我的?”
他心口微滞,好像有什么东西蓦然炸开。
“你何必如此——”如此自贬。
被握住的手烫得厉害,杜见微竭力忍住羞赧才缓缓回握住对方。见乌江月望过来,他慌忙移开目光,犹豫了许久,似是难以启齿般地道,“我、我本也没打算怪你的。”
“是吗?”
乌江月一手掩面小声啜泣,衣袖下,脸上却勾起冷冷的笑,“你不必安慰我,是我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得师弟出身不凡,天资又高,与我乃是云泥之别。”
“每每见你对我示好,我都觉得是在向我炫耀。因此便心生嫉妒,对你从不曾有过半句好话。”
“我......我怎会?”
杜见微一面被他的夸赞之词说得耳根泛红,一面又因他话里传达的意思而着急解释,“我从未有过炫耀的心思,家世天资对我而言都是身外浮云。我向往的,是如师兄这般苦心修炼,从不懈怠的人。”
他说完后便因嘴快吐露了心思而微微红了脸。
可杜见微一点也不后悔。
他记得擂台上那人大放光彩的模样,视周围的欢呼喝彩为无物,赢了便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格格不入得和他腰间那把朴素到极致的灵剑一样。
他也记得那人忘我地沉浸在书海里的身影,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没有半点多余的眼神分给那些躲在一旁偷看窃窃私语的弟子。
早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无数次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孤冷的、独来独往的、形单影只的师兄,那双淡漠的眼里除了修炼和剑再也映不进去任何东西。
他自己大抵是不知道,“乌江月”这个名字早已遍布了宗门的剑法交流论坛,每天都有许多弟子蹲守他的消息,期待着和其来一场偶遇。
若是有人能幸运地和乌师兄搭上话,再发到论坛上,那简直会掀起轩然大波。
毫不否认地说,他……他亦是欣赏师兄的。
可这番赤诚之言落在乌江月耳中,却是全然变了味道,无端的有些刺耳。他控制不住地扭曲了面容,妒火险些烧毁了他的理智。
身外浮云?
呵,呵呵呵,他恨不得狂笑,狞笑,大声冷笑!还说不是在炫耀?这杜见微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些东西早已经拥有,甚至多到数不胜数了,自然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抛开。
倘若叫这人站在他的处境,设身处地的去感受,哪里还说得出这般轻狂的话来?
还说什么向往他,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他因为天赋和出身受了多少的冷嘲热讽,还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两者的重量吗?若不是清楚杜见微的脾性,乌江月险些都要以为这人是故意来挖苦他的。
他气得面色铁青,偏偏还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借着衣袖遮挡眼底的戾气,一字一顿地道,“哦,是吗?师弟倒是看得通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