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松帷头皮瞬间发麻，几乎是立马就串连上了那第三百一十六次的循环。

何壶春倒地，周围依旧如常，生死阵未破，余愁山也消失不见。

心中那份猜想涌上，她血凉了半截。

——杀了何壶春，余愁山的循环正式开始了。

可现在才多少次，时间对不上，阵也残破，怎么看这局面，都不像是余愁山口中的那样。

但，又并无二致。

杀了阵眼徒劳无功，定是万顷波的谋算，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怀里的李俟菩又开始微微颤动，她的衣襟已经被血与冷汗浸饱，不知为何，在土中碧的强烈攻势下，她没有新添伤口，也没再往外渗血。

有雨丝飘进来，腥味和怨气交相升腾，宁松帷背靠断尾的河神塑像，只觉浑身无力。

“松……”

她猛地低头，李俟菩嗫嚅着唇瓣，“用土中碧……激起，生路……”

细碎字句打在宁松帷的心上，她是器师，怎会不知道李俟菩在说什么。

器物一旦蕴灵，便足以催动所有潜藏之力，于生死搏杀之间劈开一条生路。

简单来说，就是自爆。

不会伤及其他生命，只需要该物祭天。

李俟菩似乎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捂住胸口，虚弱道：“我有灵剑护体……不会死。”

心脏正中处，缓缓凝出神剑的虚影，绛红与血衣融在一块儿，哪还分得清谁是谁。

宁松帷当即摇头：“不死也会残废，李俟菩，你是人，不是神仙。”

李俟菩一愣，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了，撑着气道：“已是残局，是我漏算土中碧的……余愁山的事另有蹊跷，现在破阵只剩土中碧，万顷波欲要犬兔俱毙，但他愚不可及。”

“且遂他，起码能保你们所有人。”她顿了一下，侧头道，“还有她们。”

宁松帷微怔，眼里含着复杂：“管她们干什么，现在是你最重要，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们了。”

李俟菩无力安抚，只说：“别怕，别怕。”

“我不怕，我是怕你害怕。”宁松帷抿了抿唇，“土中碧不是寻常物件，吞你的血必有反常，待我想到办法，定能将你和愁山带出去。”

李俟菩声音极浅：“还有一条路，将我的剑拿出来，但它与土中碧争权夺利，已无暇他顾，只能用我的血来温养刺激……”

“你疯了？剑又不是人，它和土中碧的性质一样，之前几方抽取，已是元气大伤，你是打算将你的血彻底耗干吗？！”宁松帷厉声拒绝，撰紧了李俟菩的衣袖。

“绝对不行，土中碧已生邪性，万一漆灯花他们还对土中碧做了什么手脚，你会活活疼死的。”

李俟菩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过几秒，眼里的光又暗下去，胸口的灵剑闪得飞快，像是隐隐处于下风。

宁松帷见状心慌意乱，无助地四处乱瞟，试图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峰回路转。

但抬头，只有丑陋的山与奄奄一息的女人们。

从庙外看到她们的那一刻起，埋藏心底的那些往事便被一双无形之手强行撕开，理智溃散，让宁松帷差点想要逃走。

不知何时起，那些人的脸在她眼中，早就不是清湾村的女人了。

是她的妈妈，是姑姑，是奶奶……

熟悉的脸庞，压着山，挺破肚皮，四肢扭动，面容呆滞。

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咒她死，又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啊。”

“回来，我们都想着你，回来。”

九岁，祠堂焚纸，女子被视为不洁，不能进，那是宁松帷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白日里火盆的纸钱乱窜，男人与死去的男人共存一个祠堂，她看见，闻见，然后有些恶心。

十五岁，牌位作刀香作刃。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用木头做的牌位也可以钝入皮肤，不伤筋骨，香烛也能稳稳立在人的肩头，坚如磐石。

祠堂外，是女人恶毒口。

祠堂内，是男人蛇蝎心。

没有人护她，她也终于站起来，掀翻了这所谓的规矩。

可自己除了勇气，还剩什么呢？

剩一个十五岁就敢赌命的脑子，还是剩两只掘开祖坟，灭德立违的手。

她想了想，哦，她还有一双能供奉自己的腿啊。

没有第三根香，没有第三条腿，她也能逃出去，也能替自己这尊恶煞闯出一条生路。

没水没食，夜间恶鬼惑人，她既要躲避追来的族人，又要提防毒蛇野兽。

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一个小小的镇子都隔得那么远。

竟然还想让她回去。

居然还想让她回去？

宁松帷笑了。

瘦弱的肩头仿佛又积满蜡液，徐徐灼烧起来，那两根白蜡祭奠的，是她的十五岁。

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腰身钝痛，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开发痒的皮肉，有东西缓慢生长，鼓起。

让她不能直立，只能屈下身子，跪拜，上天下地。

手背忽然落下温软的轻拍，宁松帷猛地回神。

才发现李俟菩指尖无力的蜷缩，似乎是想握住她，无意识地念叨：“别怕……”

继而心口弹出一道微弱剑光，砍断了宁松帷头上的压迫。

“山芽”落下，黏着表皮，滚至一旁，她脊背发凉。

后背被血涌湿，宁松帷呆呆地看着地面良久。

闭上眼睛磨了磨后槽牙，无声无息地抹去泪痕。

“第一个拿这事威胁我的人，坟头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