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霭霭，无昼无夜。

查封后的爱熏酒店已淡去所有暗紫的灯影，断截的警戒带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寂寥冷清。

大厅正中央有棋桌两方，二人端坐，异常突兀。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黑白相杀，两王对峙。

“曹监察官，这棋再下去，只能逼和，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何不主动放弃呢？”

漆灯花捻起一子，白王重重摁下，惹起一声惊呼。

“漆灯花你个怂货，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地来打，只敢用神物偷梁换柱，没了它，你就不能独立行走了？！”

白王棋子中镶嵌着一个小小的人形，那人双手被禁锢，铁链围绕棋子圆柱整整五个来回，将她钉在棋子上，一步一趋。

“不过也是，纸扎的玩意儿，两把火就能有来无回，怕成这样人之常情。”

三声嗤笑，那人正是覃诩水，她被缚于国王之位，裤腿上的血已干涸，被漆灯花用力一掷，下半身的伤势又要撕裂。

“兵以诈立，我亲爱的国王，你若不是我的底牌，早就半身不遂，如今让你体验还能动的滋味，你该知恩图报。”漆灯花嗓音低沉，嘴角带笑。

覃诩水被这几句恶心得直干呕。

对面执棋的曹芜绿略微环顾一番，开口：“能在纸房子之上造出庞大的独立系统，又能在瞬息之间猎获不同维度的生物，凭空将人缩小锁于棋子，非是幻阵八卦，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原来神物真的可以造就一切不可能的东西。”

漆灯花见她目光中留有几丝赞叹，道：“曹监察官终于开了金口，我还以为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棋子呢。”

曹芜绿说：“下棋话多，我不想等着某人三寸不烂之舌，趁机反咬一口。”

漆灯花对这意有所指不恼，只说：“智谋为刃，攻守相济，是棋。非独戈矛，以言为城，是人。”

“神物还能长脑干？”曹芜绿新奇地看着他，“这口才放去封建王朝，就连苏张纵横都抵不过一个你。”

漆灯花得其阴阳，目光与她相接：“看来比起931众人，您好像更对神物感兴趣？不如您凑近些，我给您好好观赏观赏，以免拿去你们高层充公，可就再也看不见了。”

曹芜绿扶了扶眼镜框，啧啧称奇道：“神物还对931高层了如指掌呢。”

棋盘上有人憋笑出声。

漆灯花也跟着笑了起来：“曹监察官可以不把我当人看，但您如此维护931，心里头不见得像面上那么忠贞吧。”

他走棋，微哂道：“听别人说曹老师刚入门就屡建奇功，五年七迁，连越十级，可曾有一刻想过，自己越爬越高，到头来，爬的只是一座虚妄山呢？”

曹芜绿撇去玩笑，指腹细细摩挲棋盘边缘，一双凤眼精明老练，未置一词。

“你们931最是大材小用，像您这样的人去哪儿不是德高望重，偏偏在这偌大的调查组里，不看功劳不看才能，身上美誉越多的人，实权就越少。”

“何以见得？”曹芜绿扬起下巴，走出一兵。

这副态度让漆灯花把剩下的话吞进咽喉。

他摇开扇子，微风拂过，“曹老师这是在引导我说什么吗？其实您也知道这些都是实话罢了，在下也只是怕你们做了马前卒，吃了哑巴亏。”

曹芜绿面上带笑，冷意横生：“假仁假义就是你的取胜之道？”

“那931派您挡枪也是它的取胜之道？神物至关重要，大会却只派一人前来，没有援兵，敷衍了事，是成心要你们931哪一位大人物倒台，还是不把你们的命当命？”

“所有成败只系于你和赵大队，此事若圆满完胜，就是他们占得先机，算无遗策，可若是输了，就是曹老师办事不力，担了所有骂名。”

“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漆灯花字字句句都是引风吹火，他默默推出一子白马后，不动了。

曹芜绿没有说话，但棋盘上的棋子冷嘲热讽起来。

“数黑论黄还是猪头讲起来最招笑，策反我方居然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

“曹监察官要是此刻反水，不是更好笑了？嘿，曹老师，要不你就成全他吧，让他瞧瞧这前徒倒戈其实还挺容易的，哈哈哈。”

“是非只为多开口，不过蚂蚁的垂死挣扎。”

“你们到底下完没，我是真的饿了，早知道要那么久，就多吃点儿再来开会了。”

地盘空旷，再小声的嘀咕都被回荡得一清二楚。

漆灯花面上不显，扇子却摇得慢些了。

曹芜绿道：“你摸清了我们所有人的底细，我们却不知道你的，真是失策。”

漆灯花说：“没关系，就像我也不知道，第三件神物到底在不在你们手里。”

“入局了才怀疑这个，太晚了。”曹芜绿说，“要是能供出背后的主子，交出两件神物，931或可考虑让你再多看看这精彩的世界。”

漆灯花点点桌面，“真是好大的恩赏，你们931的大半身家都已落入网中，我若拿着神物自爆，不说你们得死，就以酒店为中心，方圆百里，都得给我陪葬。”

“是个好想法。”曹芜绿居然认可了他，顺便将黑王向右移两格，车跳到王内侧。

王车易位。

漆灯花见此，眯了眯眼睛，走子一兵。

“想必您也是知晓的吧，不然怎会陪我耗在这里？曹监察官谋定而后动，是因为将所有退路托付于阵外那个长生种？”

说着，竟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道：“931往生部招人竟然不做背调，你们可知我还曾与她有过交易？”

“自她将土中碧从我身上抢走时，我便重点关注了她的动向，秦家山庄她设计榕城三个组并成功，成员失联一周，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听说过吧，单就这点，你们指望她，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见九局三个组的人没反驳，底下闲言碎语渐多。

曹芜绿再次点头，道：“言之有理。”

漆灯花对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倒是颇有耐心。

蓦然，棋盘边缘沁出一抹红光，接着漆灯花的一颗白棋倒下，是白兵。

圆柱吊挂缠绕的是晕死的余愁山与宁松帷。

浅红里，一个人影现形，漆灯花嘴角撇下：“看来您真正的救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