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不大,细密得像一层灰白色的雾,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
曼哈顿的楼群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轮廓被水汽吞掉了棱角,街上的行人撑起了伞,车辆减速,红绿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洇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
上午九点十七分。
检察机关正式向法院提交了针对子清渊的起诉材料。
罪名并不新鲜,非法经营、组织交易、洗钱,以及数项他们精心拼凑出来的经济犯罪。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普通人进去待很多年。更何况是全部叠加。
消息出来的时候,子氏集团的股价只用了十二分钟便出现了第一次明显波动。屏幕上那条线像被人折了一下,一根长长的、带着急促呼吸的红色下探。
查理把最新消息平板递到季凌歌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切苹果。
刀刃落下,咔,一块果肉整齐地掉进盘子里,切面光滑,汁水在瓷盘上洇开一圈细小的湿痕。
“法院正式受理了。”
刀又落了一下。
“他们要把Qing送进去。”
刀停住了,季凌歌眉目间带着些许阴沉:“终于舍得走正规流程了。”
查理没敢接话。
这段时间那些人已经输得太难看,先是绑架,然后是非法拘禁,再到舆论施压、资本围堵。
他们甚至动过直接把人弄死的念头,可子清渊没有死。不仅没有死,反而一次次从他们布置好的局里走了出来。
于是他们只能退回到法律这条路上。
季凌歌把刀放下:“材料呢?”
“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给我。”
查理迟疑了一下:“季先生……”
“给我。”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文件很快被放在桌面上。
季凌歌翻开几页,如今在看这些内心竟毫无波澜,好似审视着一件他人的过去为自己所用:“他们准备让清渊进去多久?”
“目前预计至少三到五年。”
季凌歌沉默了,三到五年,这个数字其实并不长。
可如果那个人是子清渊,就太长了,足够让很多人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定义,也足够让某些人彻底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季凌歌合上文件:“他们恐怕忘了,自己那不见人的另一面多么令人恶心作呕。”
随即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的人已经等候多时:“准备好了吗?”
“好了。”
“全部放出。”
“确定?”
“确定。”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句:“那你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季凌歌带着几分阴森的笑:“我怕什么?”
电话挂断,十点整,第一组照片被上传。
十点零三分,第二组视频出现。
十点零七分,第三组账单流出。
最开始,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直到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第一个人——某协会名誉主席。随后是第二个,某大型集团董事。第三个,某金融机构负责人。第四个,某地方名望家族的继承人。第五个,某位已经退休却仍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
照片一张一张被放出来。
没有遮脸,打码,甚至没有刻意剪辑。每一个文件都有对应的时间、地点、消费记录、转账记录、服务项目、付款金额,甚至连当晚使用的房间编号都清清楚楚。
让所有人害怕的是——它是真的。
十一点十二分,新闻媒体开始疯狂转载。
十二点零五分,第一条热搜冲上榜首。一个小时后,热搜已经变成了一整排。没有人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因为根本不需要推动,事情本身就足够爆炸。
首先炸掉的是周家。
周敬堂,五十七岁,某协会名誉主席,在教育和文化圈里耕耘了半辈子,时常出现在在各种颁奖典礼的舞台上,妻子是某高校的退休教授,儿子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做副总裁,女儿嫁给了南加州一个老牌家族的三儿子。
在所有公开场合,周敬堂的形象是——德高望重、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而第一组照片里的第六张,也正是他。
照片拍摄于四年前的一个晚上,地点是Elysian顶层的一间私人包厢。画面里他半靠在沙发上,领带松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角,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的肩上,手指陷进对方的衣领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脸被打了码,但身形瘦削,照片旁边附带了一份消费记录:二十八万美金,附加服务费另计,付款账户是周敬堂名下一个不常使用的私人卡。
消息传到他妻子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参加一个高校退休教师的茶话会。
周敬堂的儿子在下午两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爸的事,你看到了吗?”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看到了。”
母亲说:“我今晚住你那边。”
“好。”
电话挂断了,周敬堂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是空的。衣柜里妻子的衣服少了一半,日用品都被带走,床头柜上放着离婚协议。
他的电话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过。协会打来质询,合作伙伴发来消息,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现在用最礼貌的措辞向他确认那些照片的真伪。
他的解释没有人听,他的否认没有人信,他的沉默被当成默认。到了晚上,他的私人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协会监事会的正式通知,要求他“因个人原因主动辞去名誉主席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