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晨来得很早。老宅的窗帘被日光映出一层浅淡的灰白,昨夜睡在沙发和椅子上的人陆续醒来,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有人低头寻找滑到地上的外套。马琳耳后那朵小纸花还在,只是被压得有些歪了。她打着哈欠坐起来,摸到口袋里剩下的糖果,顺手分给了旁边刚醒的多卡斯。
“花被压扁了…留着吧,万一哪天我们真能好好庆祝一次呢。”她说。
多卡斯接过糖,瞥了她一眼:“你每天都这么说。”
“那说明我一直很有信心。”
马琳说得理直气壮,周围几个人都被她逗笑了。笑声不算响亮,很快便被各自的工作打断。有人去厨房找咖啡,有人整理昨晚没收完的文件,还有人急着确认外出的成员有没有按时传回消息。
娜蒂亚醒来时,西里斯正坐在沙发另一端,低头翻看桌上的任务记录。他的眼下也带着疲倦留下的淡淡青色。察觉到她醒了,他抬起眼,把放在手边的水递给她。
“早上好。”他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如果不算我醒来时感觉脖子要断了的话,还不错。”
“那张沙发确实该换了。”西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等战争结束,我会亲自挑一张舒服的。”
娜蒂亚接过水,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我会记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其他很多事。”
他没有一一列举。两个人都明白,那些被他们反复提起的未来计划,早已成了疲惫生活里难得的支撑。马琳想在战争结束后去旅行,詹姆和莉莉即将迎来孩子,而她和西里斯也曾认真讨论过,等一切结束,他们究竟要住在哪里。
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却值得他们继续往前走。
娜蒂亚喝完水,将杯子放回桌上。西里斯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去吃点东西吧。”他说,“今天恐怕也不会太清闲。”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后站起身。
那天总部没有发生紧急袭击,也没有人深夜敲响大门。任务照常进行,消息不断送来,成员们在短暂的空隙里吃饭、休息,再各自奔赴下一个地点。到了晚上,娜蒂亚想起前一夜大家难得聚在一起的情景,心里仍旧盼着他们能够再有这样的时刻。
捱过战争就好了。
她依然这样想。
而六月的另一处角落里,一件事正悄然偏离原本的轨迹。
以撒坐在长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情报。他左手压着纸张,右手握着羽毛笔,偶尔在某一行旁边添上简短的注释。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旁边还堆着几本翻阅频繁的旧书。
他已经连续忙了几个小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多卡斯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把文件放到桌上,低头扫了一眼以撒面前的纸张。
“还在查?”
“最后几份。”以撒没有抬头,“你整理的那份名单里,有两个人的活动轨迹和我之前记录的情况重合。我想再核对一次。”
多卡斯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又是布莱克家的事情?”
“嗯。”
“你已经查了这么久。”她翻过一页,眉头微微蹙起,“如果雷古勒斯真的在追查伏地魔的秘密,他为什么始终不肯联系西里斯?”
以撒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很难想吗?”
他的回答很直接。
多卡斯抬眼看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也是。”
以撒把笔搁下,向后靠了靠。他平时很少把个人情绪放到工作里,尤其是在讨论涉及伏地魔的情报时。他会分析证据,核对时间,尽量避免让猜测影响判断。可雷古勒斯的名字总能让他格外在意。
“我上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状态很差,人也瘦了很多。他看起来已经决定了什么,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多卡斯沉默片刻,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觉得他会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以撒再次重复了这句话,随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他曾经认识的雷古勒斯聪明、安静,做事习惯留有余地。即使在学校里,两人也并非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但他们之间一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直到后来,他们渐渐疏远。
雷古勒斯走进了一个以撒无法认同的世界。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以撒曾经试图弄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却总是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直到那次在翻倒巷重逢。
雷古勒斯看他的眼神,与从前有些相似,又有哪里已经彻底改变。
以撒不想把这种改变简单地归结为背叛。他总觉得雷古勒斯仍然有话没有说完。
“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追踪魔咒。”以撒忽然开口。
多卡斯猛地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上次见面的时候。”
“你给他施咒,他没发现?”
“没有。”以撒顿了顿,“那道魔咒很隐蔽,只能让我感知他的大致位置。我没有借此窥探他的生活,也无法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多卡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最好希望他永远不会发现。”
“等他安全回来,我会亲自告诉他。”
“你倒是很有信心。”
以撒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准备将最后一条情报记录下来。
就在笔尖落到羊皮纸上的那一刻,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突然从他的手腕传来。
以撒动作一顿。
那是一道专门用来感应追踪魔咒的辅助咒纹。平时,它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感觉。只有当远处的魔咒遭到强烈干扰,或者被施咒者的魔力出现异常波动时,才会传来这样的反应。
紧接着,那阵刺痛再次出现。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以撒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多卡斯立即放下手里的文件。
“怎么了?”
以撒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魔力集中到手腕上的咒纹。熟悉的追踪印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黑雾,微弱得几乎无法辨认。它在远离英国巫师通常活动的区域
活动。
那股力量正在迅速衰弱。
以撒的脸色变了。
“雷古勒斯出事了。”
多卡斯立刻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
“先别。”以撒抓起桌上的魔杖,飞快地将几张关键情报塞进抽屉,“如果我判断错了,你留在这里继续处理情报。如果我判断正确,你再通知其他人。我会给你消息。”
“以撒——”
“多卡斯。”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语气却比平时急促许多。
“我必须先找到他。”
多卡斯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头。
“保持联系。要是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
“好。”
以撒没有再耽搁。
他披上外袍,将魔杖收好,快步走出地下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希望那只是追踪魔咒受到了外界干扰。
他希望雷古勒斯只是去了某个偏僻的地方,暂时失去了对魔力的控制。
可随着他不断靠近海岸,手腕上的刺痛越来越频繁,追踪印记却越来越微弱。
以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与时间赛跑。
以撒出现在一片荒僻的岩地上,脚下的碎石被海水冲得湿滑。他迅速稳住身形,举起魔杖,借着杖尖的光芒查看四周。
这里没有房屋,也没有道路。最后黑漆漆的岩壁。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潮水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以撒再次感应那道追踪魔咒。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了方向。
岩壁下方有一道狭窄的裂隙,几乎被海风侵蚀出的阴影完全遮住。裂隙向内延伸,入口处湿滑冰冷,空气中隐约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以撒蹲下身,检查入口附近残留的魔法痕迹。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相当复杂的防护咒。
其中有几道咒语的痕迹已经很淡,另一些却依旧完整,彼此交叠,像一张不允许陌生人轻易穿过的网。以撒没有贸然触碰。他取出一小块施过咒的金属片,让它沿着岩壁缓慢移动,观察魔力流动的方向。
几秒后,金属片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前停住。
以撒抿紧嘴唇。
“果然有人不想让任何人进来。”
他将魔杖抵在屏障边缘,尝试寻找防护咒之间的间隙。花了几分钟,他才找到一条勉强能够通过的路线。那道屏障随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
洞穴内部比他想象的更深。
以撒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走,鞋底踩过积水,发出清晰的回响。越往里,空气越潮湿,岩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断落下。他偶尔会看见一些被人为处理过的痕迹:石面上残留的魔咒印记,地上被拖动过的东西,以及某些已经失去效力的防护。
雷古勒斯来过这里。
而且已经深入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以撒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
通道终于向两侧展开。
以撒停在入口处,手中的魔杖微微抬起。
前方是一片宽阔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地下湖泊。
黑色的湖水延伸进远处的黑暗,几乎看不到尽头。魔杖发出的光芒落在水面上,只照亮了近处一小片区域。湖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岛,岛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石盆。
周围安静得异常。
没有风,听不见海浪,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以撒看向湖中央。
他的追踪魔咒在那里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应。
雷古勒斯就在中间的石岛上。
以撒沿着湖岸寻找能够过去的路线,很快发现了通往石岛的船只。他检查了一遍船体,又用魔杖探查湖水,试图判断其中是否存在其他防护。
探查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湖水里有东西,而且数量很多。
它们沉在水下,魔力反应微弱而混乱,仿佛一群被强行留在黑暗里的亡者。
以撒没有贸然下水。
他将魔杖对准小船,念出启动咒语。船身缓慢地从岸边滑开,向湖中央驶去。
湖水安静得令人不安。
以撒站在船头,一手握紧魔杖,一手抓住船舷。他始终盯着周围的水面,留意每一次细微的波动。
就在船驶过湖泊中央时,右侧的水面忽然浮起一串气泡。
以撒立刻转身。
一个苍白的手掌从水下伸出,五指僵硬地抓向船舷。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出现了。
水面开始剧烈晃动。
以撒的魔杖瞬间亮起,一道咒语击中最靠近船只的身影,将它掀回水中。可那东西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沉下去,反而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浮起。
阴尸。
以撒终于看清了它们。
苍白、浮肿的身体从湖底缓缓升起,破烂的衣物黏在身上。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动作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越来越多的阴尸从水下出现,朝着小船围拢过来。
以撒连续施咒,逼退最先抓住船身的几只阴尸。
船体猛地晃动。
他一只手抓紧船舷,另一只手挥动魔杖,击中一只试图攀上来的阴尸。那东西向后倒去,撞上另一具身体,短暂地阻碍了后方的同伴。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小船终于靠上石岛。
以撒跳下船,脚底落地的瞬间便转身施咒,将试图抓住他脚踝的手臂打回湖中。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石盆跑去。
石盆旁边躺着一个人。
“雷古勒斯!”
以撒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响起。
没有回应。
雷古勒斯侧倒在石地上,黑色的头发被汗水和湖水浸湿,几缕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袖口和胸前都有明显的水渍。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以撒迅速跪到他身边。
“雷古勒斯,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伸手探向雷古勒斯的颈侧。
脉搏微弱,却还在跳动。
以撒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检查他的伤势。他的动作很快,先确认呼吸是否通畅,再检查头部、胸口和四肢。他发现雷古勒斯的体温低得惊人,呼吸也很浅,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颜色。
除此之外,他的魔力波动极其紊乱,身体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剧烈消耗。
以撒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可他清楚,雷古勒斯随时可能失去意识。
“醒醒。”他拍了拍雷古勒斯的脸颊,“雷古勒斯,我是以撒。你看看我。”
雷古勒斯没有反应。
湖水再次传来声响。
以撒回过头,发现更多阴尸已经靠近石岛。几只苍白的手扒住了岛边,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即将雷古勒斯的身体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们得走了。”
他尝试施展幻影移形。
魔力刚刚聚拢,周围便传来一阵强烈的阻滞感。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牢牢封住,咒语无法顺利完成。
以撒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再次尝试,结果却依旧如此。
“好极了。”
以撒咬了咬牙,目光迅速扫过石岛四周。
唯一的方法只有乘船原路返回。只要能带着雷古勒斯回到岸边,离开这片湖泊,他就有机会寻找能够安全幻影移形的位置。
可那些阴尸已经爬上了石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