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农家的善后工作还没有结束。娜蒂亚坐在大厅一角,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衬衫袖口却仍然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多卡斯坐在她旁边,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那把玛琳借走却再也没能还回来的刀。她将刀鞘上的灰尘擦了又擦,直到塞拉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她才终于停下来。
以撒则一直在处理麦金农家的后续事务,直到所有必须传达的消息都安排妥当,才回到大厅。
他看了娜蒂亚一眼,没有催她休息,只是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喝一点。”
娜蒂亚低头看着杯子,过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来。
娜蒂亚眼睛肿得厉害,每次眨眼都带着涩痛。她试着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以撒刚刚带回来的消息,可那些话语在耳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散了。
她总会想起玛琳。
想起她昨天还在说旅行的事,想起她笑着分给大家的糖果,想起她说等战争结束后,一定要亲自挑选自己的目的地。
她们明明已经谈过那么多次未来了。
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负责联络的成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羊皮纸。
“圣芒戈的消息。”
以撒立刻站起身。
“他醒了。”以撒对娜蒂亚说,“治疗师的信上说,他在晚上恢复了意识,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伤势仍然很重,最好不要让太多人同时探视。”
娜蒂亚抬起头,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醒了?”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随后将杯子放到桌上,慢慢站起身。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一趟。
雷古勒斯在洞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弄清楚。那个从他手中交给以撒的吊坠也需要妥善处理。更何况,西里斯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现在恐怕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结果只让眼眶更疼了。
“我去洗把脸。”
以撒点了点头。
娜蒂亚走进盥洗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红肿,眼睑发红,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可无论怎么整理,都无法掩盖那种哭太久留下的疲惫。
她最后只把头发重新扎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说:“走吧。”
出来时,以撒已经准备好了,西里斯也回到了总部。
他原本一直留在圣芒戈照看雷古勒斯,收到麦金农一家遇害的消息后,便赶回总部确认情况。娜蒂亚看见他时,他刚从另一间房间出来,黑色外套还没来得及换,脸上的神情比平时更加阴沉。
他看见娜蒂亚红肿的眼睛,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
娜蒂亚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连这句敷衍的回答都很难说出口。
“不太好。”
西里斯沉默地用手掌摸了摸娜蒂亚后脖颈。
他知道玛琳和娜蒂亚有多亲近,也知道这几个女孩此刻恐怕比其他人都难以接受这件事。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从其他成员口中听说了现场的情况。听见麦金农一家全部遇害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随后才意识到,这场战争又从他们身边带走了一个熟悉的人。
而他们甚至没能赶上救她。
“走吧。”他说。
语气依然简短,却没有催促。
以撒带上装着吊坠的盒子,三人随后离开总部,前往圣芒戈。
抵达病房时,雷古勒斯已经醒了一段时间。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仍旧苍白,胸口的绷带在病号服下隐约露出轮廓。治疗师刚检查完他的情况,正在叮嘱他不要勉强活动。雷古勒斯听得不算认真,目光却始终落在病房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最先走进来的是以撒,随后是西里斯和娜蒂亚。
雷古勒斯看见西里斯时,眼神明显变了变。
他似乎想坐得更直一些,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眉头一下子皱紧。以撒立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
“我只是——”
“你只是差点把自己弄死,现在最好听治疗师的话。”西里斯的语气仍然不客气。
雷古勒斯抿了抿嘴,最终没有反驳。他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却转向了娜蒂亚。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红肿,眼睑也有些发红,脸上残留着明显的泪痕。即使已经尽力整理过自己,也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忙碌。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
“发生什么事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娜蒂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本来可以简单地回答说出了些意外,可话到嘴边,玛琳的脸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边的椅子。
以撒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替她回答。
“我们失去了一位朋友。”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
“她死在了战争里。”以撒继续道,声音平稳,却比平时更沉,“还有她的父母。”
雷古勒斯的目光慢慢落下来。
“对不起。”
雷古勒斯并不认识那个朋友,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资格用一句道歉来减轻他们的痛苦,更不可能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就让死去的人回来。
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娜蒂亚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得很轻,眼眶却再次泛红。
雷古勒斯看着她,似乎想继续问下去,最终还是停住了。他隐约察觉到这件事对他们的打击远比一句简单的消息严重得多,而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只会显得苍白。
西里斯站在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雷古勒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以撒转述的麦金农一家的遭遇。他见过太多死者,也见过太多家庭被战争摧毁。过去,他总能把这些事归咎于伏地魔和那些追随者,清楚地知道敌人是谁。
他认为雷古勒斯曾经也站在那一边。
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他依然忠心耿耿地追随那些人,那么今天的雷古勒斯又会是什么样子?
西里斯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双臂交叠,沉声道:“先把你的身体养好。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
他听得出西里斯的语气里仍然带着怨气。过去几年,他们之间积累了太多无法轻易抹去的矛盾。雷古勒斯曾经固执地认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有道理,西里斯则从未掩饰过对食死徒的厌恶。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连坐直身体都很困难。西里斯就在身边,却没有一句温情的安慰。
奇怪的是,雷古勒斯反而因此感到踏实。
至少西里斯还愿意坐在这里。至少他没有转身离开。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娜蒂亚坐在床尾附近,双手交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撒站在她身旁,目光偶尔落向她的脸。西里斯则始终坐在床边,神情沉郁。
雷古勒斯慢慢闭上眼睛。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为过去的选择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他曾经相信,只要顺从家族的期待,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麻烦,生活就能继续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他想要的一直只是让布莱克家族不要倒下。他甚至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在那些人之间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
只要不问太多。
只要不看得太清楚。
只要不主动参与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事情。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命令,那些被他拖延的拉拢,那些被他假装没有听见的惨叫,那些他以为自己只要不亲自动手就不必承担责任的罪行,最终都变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他曾经看见过受害者,也曾经在路过地牢时听见求饶声。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每一次,他都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