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妤的呼吸骤然停滞。那声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分了吧”,像一颗子弹穿透了沉默的空气,狠狠撞击在她的鼓膜上。胸腔里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瞬间擂鼓般炸响,震得她耳根发麻。黑暗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心疼攫住了。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多少遍?又是怀着怎样的绝望,认定自己“烂透”到不值得被爱,提前为她铺设好了退路?
喉咙像被什么硬块堵住了,又干又涩,吞咽都困难。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电话那头,左霖意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充满了自毁式的等待。他抛出了利刃,也亲手将自己放在了审判台上,等着她最终落下那一刀。
不行。她不能让他就这样溺毙在自我厌弃的冰海里。
书妤猛地做了个深呼吸,将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越过冰冷的无线电波,抓住他摇摇欲坠的灵魂。开口时,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力量,稳稳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左霖意”,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打断了他持续下坠的态势,“你说,坦白所有,现在还没结束。你才开了个头。不美好的过去也好,烂透了的自我也罢,把它们原原本本告诉我。你说我听,就在这个电话里,今晚。不需要你替我判断值不值得,好不好。值不值得……让我自己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是在混乱的战场上架起一座桥。
电话那端,左霖意明显顿住了,那压抑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似乎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没有慌乱,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急于安慰他“不是那样的”,而是如此冷静地要求他继续坦白下去。这份异常的镇定,反而让他在黑暗中心头更涩。
“你不怕听到更不堪的东西?”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破碎的自嘲,“我的所有……有很多是从根就开始烂的藤蔓缠上来的。”
“怕?”书妤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转瞬又恢复了那奇异的平静,“左霖意,我怕的不是你的过去,也不是你的阴暗面。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说,把所有东西都自己嚼碎了往下咽,然后……然后你就真信了自己烂透了,接着用这个理由推开所有人,像刚才那样,‘分了吧’说得那么轻巧。”
她的手心紧紧攥着手机,塑料外壳硌着皮肤,“我要听,听那个完整真实的你。只有知道全部的为什么,我才能明白下午的戴明玄,明白现在的你,明白……“她顿了顿,“明白为什么你觉得自己烂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勇气都注入接下来的话语里,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持:“所以,不要给我下判决书。说完它。一字不漏地。我在听。”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的沉默里,那令人心碎的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书妤的执着像一道微弱却顽强的手电光束,固执地照进了左霖意自我封闭的黑暗角落。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书妤以为他会放弃或者挂断。终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终于沉入深渊的悲凉和决绝!
“好。既然你想知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又重又浊,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灰尘的角落硬生生掏出来的,带着磨损后的疲惫不堪和沉重的负担感。
“从小……家里人,亲戚,总爱拿我和我外甥比。他和我同岁,只不过辈分原因,他必须得喊我一声‘舅舅’”,他的声音平淡下来,但底下是压抑了太久的厌倦,“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饭桌上,‘你看小远多听话’,‘瞧瞧人家成绩多好’...…这种声音,像念经一样灌进耳朵里。亲戚多,谁都能随口插一句。我不喜欢,特别烦这种比来比去,我觉得,每个人该有自己活法,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低来?”
他停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短促又干涩。“可没人听我的。一次比一次烦,一次比一次顶撞回去更凶……慢慢地,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不服管教、浑身是刺的‘叛逆少年’”。
“我有三个姐姐……”这个信息说出来,带着复杂难言的意味,“大姐是家里的标杆,最讲规矩;二姐心思细,也爱操心;三姐……有股倔劲儿。她们都管着我,用她们的方式。”
这句没有明确的好恶,但听得出那份被全方位“关照”下的紧绷感。
随即,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奶奶有点重男轻女。对我的要求比对她们松……这好意,反而让她们心里更酸涩了。”
“至于我爸妈...…”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像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泥潭,“他们的感情,从我记事起就是缝缝补补。吵...…太吵了”。
一个“吵”字,几乎能让人听见摔碎的碗碟和刺耳的谩骂声在背景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