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意”,书妤的嗓音柔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轻颤,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又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无论你过去是什么模样,未来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别把我推开,好吗?”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脸还贴在他胸口,声音被衣料挡着,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左霖意闻言,呼吸微微一滞,胸腔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拢,像是要将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守护,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反悔。
片刻,他才低下头,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却舍不得动。声音低沉而郑重地应道:“……好。”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点涩,像很久没说过这个字了,嘴唇都不太习惯。可他说完,又低低地补了一遍:“好。”这一遍比第一遍稳了些,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得到承诺的书妤抬起头,眼中是盛满暖意的星河,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把那层刚才还没褪尽的薄冰彻底融了,化成水光潋滟的一片。
左霖意凝视着这让他心头发烫的笑容,冰封的眉眼也如同被春水解冻般,不自觉地融化开来,漾起温柔的浅笑。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提了一下,可对他这张脸来说,已经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纹,底下有水在动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细腻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流连不去,从颧骨到下颌,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描摹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饱含珍重与缱绻的低唤:“阿妤……”
那一声叫得很轻,尾音几乎散在夜风里,可书妤听见了。她抬手覆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你穿这么点,再站下去该感冒了。”
左霖意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单衣就跑下来了。他有点窘地抬手摸了一下后颈,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书妤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和他自己的影子一前一后叠着。他放慢脚步等她,等她走到并肩了,才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时,左霖意忽然伸手按住了门,侧身让书妤先进。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到像本能。书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声响。书妤靠在轿厢壁上,偏头看他:“你刚才下来的时候,门关好了吗?”
左霖意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确定地说:“……好像没有。”
书妤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我就知道。”
他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松快了些。
左霖意推开家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流淌。门果然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侧身,将书妤半掩在身后——这个保护性的姿态几乎刻进了骨髓,像从前无数次挡在母亲与父亲的拳头之间那样自然。
书妤被他挡在后面,只看见他肩膀绷着,后颈的线条有点紧。她没有挣开,只是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后腰的衣角,像在说“我在呢”。
厨房的推拉门发出轻响。左母端着水杯愣在原地,玻璃杯沿的水珠“啪嗒”一声坠在褪色的拖鞋上。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灶台上摊着一块揉了一半的面团,保鲜膜掀开一角,旁边的小碗里是调好的红糖馅,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面粉和红糖混在一起的甜味。她大概是一边揉面一边喝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
“妈……”
左霖意的喉结滚动,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感觉书妤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缩,像只受惊的雏鸟。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刚才在楼下攒起来的那点松快,在看见母亲愣在原地的表情时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怕母亲多想,怕她慌,怕她觉得自己带人回来是添了麻烦。这个家里的人,连高兴都带着小心翼翼。
左母的目光落在书妤脸上时,她慌忙把水杯搁在鞋柜上,陶瓷杯底与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突兀,水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水在玻璃面上。
这个总在深夜偷偷哭泣的女人此刻却扬起嘴角,颤抖的唇线弯成温柔的弧度:“这位是……?”
“阿姨好,我是书妤。”
少女向前半步,从少年紧绷的身影后露出面容。夜风吹乱的发丝还贴在颈侧,衬得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月亮耳钉格外明亮。她站到左母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动作不算标准,却透着一种自然的礼貌,不刻意,也不生分。
左母有些眼眶泛红,她认出了那枚耳钉——是过年那两天儿子在首饰店橱窗前徘徊了整整三个小时买的那对。当时他盯着标价牌的眼神,和她记忆中丈夫第一次给她买银镯子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天左霖意回来时耳朵有点红,把一个小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说“帮我收着”,然后就钻进房间去了。她打开看过一眼,月亮形状的耳钉,小小的,银的,不算贵,可那孩子挑得太久了,久到她在家里坐着都替他着急。
此刻那枚耳钉就戴在眼前这个女孩耳朵上,随着她抬头说话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亮亮的。
“是小妤啊……”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晨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霖意他……他总提起你。”
她的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药盒,那是她常年服用的抗抑郁药物。白色的小盒子,边角磨得有点起毛,被她每天揣来揣去揣惯了。她说“总提起你”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可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差点没兜住。
左霖意僵在原地。他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里晃动的泪光,看见她悄悄用袖口擦拭眼角的小动作和父亲葬礼那晚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她颤抖的指尖正试图抚平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喉咙紧得发不出声,想说“妈你别哭”,又想说“我带她回来吃个姜茶就走”,可哪一句都不对。他刚才在楼下还跟书妤说“我不敢了”,现在站在母亲面前,那种熟悉的、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冲动又冒了点头。可书妤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心,像在提醒他“别退”。
左母的眼眶更红了,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面冷,快进来坐……”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拖鞋在地板上蹭出碎碎的声响,却又像是怕怠慢了书妤,回头补了一句,“阿姨煮了姜茶,你们……都喝一点。”
左霖意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见母亲转身时单薄的背影,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见她伸手去拿橱柜上的樱花杯时,指尖不小心碰倒了盐罐。
那小罐子是樱花图案的,罐口缺了一小块瓷,是他小时候最喜欢拿来玩的小罐子,装过糖果装过巧克力,母亲一直没舍得扔。
盐撒了一点在台面上,白花花的一小片。她慌了一下,赶紧拿抹布去擦,动作有点急,抹布角把旁边一只碗也带歪了,碗在台面上转了小半圈。
“阿姨,我来帮您。”
书妤轻轻挣开他的手,快步跟了上去。左霖意下意识想拦,手都抬起来了,可书妤已经走到母亲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左母怔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还攥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慌忙去擦,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声音哽咽:“对不起……阿姨只是……”
“没关系。”
书妤轻声说,将杯子稳稳放在桌上,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她。她比左母高一些,抱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下巴搁在左母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背。
左霖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母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慢慢放松下来。她的脸埋在书妤肩上,瘦削的脊背轻轻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
抹布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两只手先是悬着,然后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书妤背后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书妤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温柔,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的目光越过左母的肩膀,看向站在玄关处的左霖意,眼神柔软而坚定,仿佛在说“你看,没关系的”。
左霖意的喉咙发紧,他站在玄关和厨房的交界处,脚上还穿着外面的鞋,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满是裂痕的家,用她的温度一点点融化那些冻结多年的寒冰。
那些寒冰他捂了太久,捂到自己都觉得化不开了,可她就这么走进来,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是切了个菜,抱了一下人,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迈步走过去,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走到她们身旁,犹豫了一瞬,终于伸手,轻轻覆在母亲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形状,比看起来还要瘦。
左母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后更加剧烈。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攥得那样用力,指节都泛了白,把左霖意的袖口拧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