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打开时,左霖意的手指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未写完的字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笔每一画都刻进眼睛里了,可他还是盯着,像多盯一会儿那后面的字就能自己长出来。
温芮摘下口罩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那句“起搏器安装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的心脏,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
“她……”
左霖意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才发现是自己眼眶里那层水雾在作怪。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
温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眼下那片青黑比刚才更深了,白大褂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碘伏的黄渍。她看着左霖意手中亮着的手机屏幕,眼神柔和了些,“看到了?”
左霖意点点头,拇指轻轻抚过屏幕上那行未写完的字。信的后半部分被一滴水渍晕开,只能隐约辨认出“喜欢”二字。那两个字洇在纸面上,笔画边缘毛茸茸的,像被雨打湿的墨迹,可轮廓还在,清清楚楚地在那儿。
“她总是这样”,温芮叹了口气,靠在墙边,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明明最怕孤独,却总装得比谁都坚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姐不在家,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抖,我赶过去的时候她脸都烧红了,还跟我说‘小姨我没事,就是有点冷’。那年她才九岁。”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从ICU传来,左霖意盯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玻璃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轮廓,眼睛那块尤其不清楚。
“我能……再看看她吗?”他低声问。
温芮看了看表:“再等半小时,等他们把她送回病房。”
左霖意重新坐下,继续翻看那个加密相册。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可一张一张翻过去,时间线拉得比他以为的长。
最早的一张是去年秋天,他在路边上跟人说话,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有点糊,下面标注着“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有这么多朋友”。再往后翻,有他在给她买水的背影,有他不注意时偷拍的侧脸,有他在公园篮球场边喝水时仰头的角度。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的文字,字不多,有时候就几个字:“今天笑了”“好像有点累”“这件外套好看”。
“她竟然……”左霖意喉头发紧。他们正式交往才三个月,而书妤默默关注他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得多。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他某次弯腰系鞋带,她拍的,角度有点歪,底下写着:“鞋带开了都不知道,笨。”
那个“笨”字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句号,可他能想象她写这个字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温芮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这丫头……”她没往下说,可那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窗外的雨停了,但樱花早已零落成泥。左霖意突然站起身,在护士站借了纸和剪刀。护士翻抽屉找纸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他也没解释,接过来就蹲在走廊的椅子边上开始叠。
温芮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多问。他手指其实不太巧,第一朵叠得歪歪扭扭,花瓣一边大一边小,他拆了重来。第二朵好一些,第三朵就像样了。叠到第十几朵的时候,他指甲缝里卡了纸屑,指腹被纸边划了一道细口子,不深,他往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叠。
半小时后,当左霖意再次穿上隔离衣进入ICU时,他的口袋里装着十几朵精巧的纸樱花,粉色的,是从护士站借来的淡粉色打印纸。
书妤被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各种导管和线路缠绕在她瘦弱的身躯上。临时起搏器的导线从她的锁骨下方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仪器,导线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保护套,贴在她皮肤上的那一截用胶布固定着。她的脸还是白,可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些淡淡的颜色。
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有一次,她站在摄影协会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她笑着说:“生命就像胶片,每一格都不可复制。”
他当时只觉得这话文艺得有点好笑,还回了一句“你这话说得跟电影台词似的”。
她也不恼,举着相机冲他按了一下快门,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挺不可复制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背后的含义了。
左霖意轻轻走到床边,发现书妤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一抖,一抖的,像在跟什么较劲。
“阿妤?”他小心翼翼地呼唤,生怕惊扰了她。
书妤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轻扇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到左霖意脸上,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眨了眨眼,好像要先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然后眼底慢慢亮起来。
“别说话”,左霖意急忙握住她的手,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有了些许温度,虽然还是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但至少不吓人了,“你吓死我了。”
书妤的眼里闪过一丝歉疚,她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他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收了一下。左霖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纸樱花,放在她的枕边。
“樱花可能没办法看了”,他声音轻柔,把第二朵放在她手边的床单上,“但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的。”
一朵,两朵,三朵……他将纸樱花排列在她视线所及的床栏上,粉色的一排,从床头排到床尾,像一小片被搬进病房的春天。书妤的眼睛渐渐湿润,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氧气面罩。她的手指在面罩边缘碰了一下,意思是她戴着这个说话不方便。
左霖意会意,帮她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面罩松了松。书妤深吸了几口气,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虽然没有声音,但左霖意看得一清二楚——“对不起”。
“傻瓜”,他眼眶发热,嗓子也跟着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早该注意到你不舒服的。你那天头疼,我还笑你,我真是……”他偏过头,吸了一下鼻子,又转回来,“我以后不这样了。”
书妤摇摇头,又做了个翻页的手势,眼里带着询问。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做了个轻轻划过的动作,像翻书那样。
“我看到了”,左霖意点头,“你的信……虽然没看完”,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倒是写完啊,写一半算怎么回事。”
书妤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左霖意伸手替她擦了,指腹蹭过她的眼角,湿湿的。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书妤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监护仪发出短促的警报,吓得左霖意连忙按下呼叫铃。护士快步走来检查后,对左霖意摇摇头:“太激动对病人不好,你该出去了。”
左霖意依依不舍地起身妤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她的手指攥着那截布料,没什么力气,可就是不松。她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说着什么。左霖意俯身细听,终于辨认出她在重复两个字:“别走。”
护士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又看了看书妤攥着衣角的手:“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左霖意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管线,将额头轻轻贴在书妤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温温的,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药味的呼吸拂在他嘴唇边上。
“我哪儿也不去”,他承诺道,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真正的樱花。不,我们要去看全世界的花——荷兰的郁金香,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日本的那种垂枝樱,还有……还有哪来着?”他故意卡了一下,“反正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