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八月初,录取的结果已经全部出来了,书妤成为省状元一事,热度仍不减。
圣海一中的状元榜是书妤,见到她,任萍笑眯眯地把通知书递给她。
“加油!老师一直很看好你。”
书妤收下通知书:“谢谢任老师。”
“小左的成绩,你功不可没啊,咱们班84个人,21个考上胜明中学的,加上其他14个班,考上的一共有187个。是有始以来最高的一次,54个考上了阳风二校,还有9个选择去市实验了,你们都很争气。”
“那我也不耽误你们了,有空和小左一块常回来看看哈。”
“好。”
“阿意,你相信算命吗?”
“不信。”
“我信。”
“为什么?”
书妤看向远方,淡淡笑了笑:“我以前也不信,现在信了。”
左霖意牵她的手紧了些,没说话。书妤转头看向他。
“挽竹小时候就算过,那人说挽竹会遇到命定之人,但会克她,所以挽竹的母亲才不让她接触,因为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无忧。挽竹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大了,也不信。”
书妤松开他的手,往前跳了一格:“挽竹说既然相克,又为何是命定之人。她不信邪,直到遇到了祁奕,我们都觉得没什么,也都没想到他是。他们仅仅相处了几天回来后,挽竹大病,家里频繁出事……”
“这时候她信了,不信她也信了,所以她删了祁奕,抹断一切联系,可她病得更重了,情伤,难解。”
是啊,情伤难解,这东西入骨、入脉、也入心,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活在回忆里,活在相思里,困在幻境里。
删除祁奕,是童挽竹挣扎再三后决定的,抹断所有联系,家里开始慢慢好转,她的病却重了,是心病,不是身病。
他不知道她的病,她不知道他的苦。
或许年少痴情的人啊,本不得终果,错过一次,即错过万次,即使我们上千次的重逢,可能复原吗?不是所有裂痕都可以弥补消痕,我们结局注定如此。
“小妤,你来了呀,唯唯在房间,一上午没出来了。”
白蕊无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
“我进去看看她。”
“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书妤轻轻关上房门,童挽竹正坐在飘窗上发呆。书妤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与她面对面。
“挽竹……”
“阿妤……”,童挽竹把头转来看她,嗓音有些哑,“你来了啊。”
书妤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挽竹,不能颓废啊,叔叔阿姨就你一个,你难受,他们也难受,但又替不了你,身体是自己的,熬垮了,苦的还是自己,我知道你不好受,也不是说让你立马走出来,就是想你能慢慢来,但不要伤到自己,好吗?”
童挽竹这会反应有些慢,缓了一会,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书妤嗓音轻柔,带着安抚、哄慰的意味。
书妤本来也没想她会答应,见她点头,还有些受宠若惊。
“那你吃东西吗?阿姨说你好久没吃了。”
童挽竹撑着墙站起身,由于长时间的久坐,腿有些软。书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带她往外走。
白蕊在沙发上坐着发呆,听到身后的动静,猛然回头,看到童挽竹的那一瞬间,眼泪突然掉下来,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身子一颤一颤的。书妤拍了拍童挽竹的肩膀,示意她去吧。
童挽竹走过去抱住母亲,书妤知道两个人需要独处,便先离开了,留她们慢慢说。
书妤半夜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温暮,不是左霖意,是陆照惟。两人交集不算深,但也不至于让他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的程度。
“喂……”
“我联系不上苒苒了!”
书妤脑子还没清醒,困倦地应他:“嗯……”
“她跟家里吵架了,她爸妈让她滚,然后她就真走了,我们已经找一下午了……”
书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她一把掀开毯子,从床上下来,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他:“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给我讲清楚怎么回事。”
陆照惟应得很快。书妤看了看他发来的地址,离自己家不算远,抓起钥匙就赶紧赶过去了。
陆照惟一行人在桥边蹲着,陆照惟沉默着,但不难看出他此刻的焦躁与不安。书妤把车停下,看向他。
“详情,讲讲。”
陆照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他此刻状态极差,眼圈通红,声音也沙哑着。
颜潇苒的车没电了,所以没骑车,领完录取通知书后,陆照惟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后,陆照惟和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她进去后,便走了。却没想到让人看见了。
本该晚上回来的父母,在一个小时后就回去了。当时颜潇苒还在厨房洗水果,听到开门声时,刚好洗好,端着盘子出来了。看到父母回来时,还有些惊讶。
“爸,妈,你……”
话音还未落,赵幂一巴掌扇了上去,颜潇苒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碎了,洗好的葡萄滚了一地。颜潇苒的左半边脸上浮上清晰的红色印子。他们拿着照片质问颜潇苒。
赵幂指着照片,浑身气得发抖,声音尖锐带着愤怒:“颜潇苒!我和你爸天天早出晚归赚钱供你读书,你在干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谈恋爱!还被人大姑看到,你丢不丢人?!”
赵幂一边说着,一手戳她的脑门:“说出去都是丢我们家的脸!要不是你大姑碰到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父亲在旁边翻她的手机,密码试了几遍都打不开。他把手机递给颜潇苒!让她打开。
“我不开。”
她拒绝给颜杨开手机。
“让你开,你就开!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父亲的逼迫和母亲的怒骂使颜潇苒的情绪爆发到了极点:“够了!”
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后换来的是颜母更加尖锐的怒骂。
“你能耐了啊你!还会给我顶嘴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供你吃穿住,你还敢顶撞我!从我家滚出去!”
颜潇苒也在气头上,说走就走了。赵幂还在后面骂骂咧咧。她没联系任何人,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
从她离家到现在过去了14个小时,她音讯全无。陆照惟找她找的发疯,情急之下,不得已才给书妤打了电话。
“你别慌,苒苒常去的地方找了没?”
“找了,没有。”
书妤垂眸思索着:“这样,从她家门口开始,从那里出来,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我们人多,一人一条,先不要找远的地方,就近找,找到了联系。”
“好。”
一行人分散开来,从颜潇莓家附近可能的地方找去。夜里的风巷很黑,路灯一闪一闪的。书妤记得这段路最近不太太平,走的也有些渗人慌。
书妤搓了搓胳膊,打开手机的灯,地上有掉落的珠子,是陆照惟给颜潇苒定制的手链上的珠子,说明她肯定走了这边,甚至可能就在这附近。
书妤先给陆照惟发了消息让他来,毕竟一个人总归没那么安全,陆照惟一行人到的也很快,他捡起地上掉落的珠子,带头往前走。
到风巷137街左拐后的烂尾楼前珠子已经没了。书妤依稀记得这个楼貌似废弃了好几年,几乎没人会到这里。
“房地产大亨孔翰的产业,当时施工时,施工团队拿钱跑路了,后面他也没再找施工团队来修,就这么荒废了。”
书妤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也还没细想:“事不能只看表,进去找找看。”
烂尾楼场地很大,据说应该是想建成一个别墅附带着一个小型游乐园,是为了哄妻子开心的礼物
书妤现在的心跳不太正常,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她的预感一向很准,所以难免有些慌,她试图把那点不祥的预感压下去,却一直反复升上来。
书妤转头试图转移注意力,却看到墙角的人。明明是夏天,却觉得浑身发毛,她率先过去的,在几个男生反应过来前,把外套盖在地上的人身上,书妤庆幸自己出来前带了一个外套,不然这种情况怎么办?
“苒苒……苒苒……”
书妤试着叫了两声,没反应,大概率是昏过去了。
颜潇苒是被陆照惟抱进派出所的。
但在那之前,书妤先蹲下去,把自己的米色外套裹在了颜潇苒身上。拉链拉到下巴,袖子套好,下摆扯平。确认她一寸皮肤都不再露在外面,书妤才退开半步,声音发抖:“你抱她,轻点。”
陆照惟把人横抱起来时,外套底下露出颜潇苒的脚踝,瘦得硌眼。他们撞开派出所玻璃门时,值班民警一看就变了脸色。
女警立刻接手,把颜潇苒安置在接待室长椅上,又拿来警用毯子盖住。有人打120,有人维持秩序。陆照惟想跟进去,被民警拦住:“你先在外面等,她需要女警陪。”书妤站在门口,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拉外套拉链的姿势,僵着放不下来。
120很快到了。女警跟车,陆照惟被允许陪同。书妤留在派出所做笔录。
询问室里,民警问得很细:陆照惟什么时候联系她,怎么找到的地点,发现颜潇苒时她是什么状态,有没有看到其他人,有没有动过现场。书妤说:“她没穿衣服,我先给她套了外套,才让陆照惟抱的。”民警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你确定当时她身上没有衣物?”书妤点头,喉咙发紧。
民警又让她把手机拿出来。定位记录、通话记录、她拍过的现场照片,全部配合提取。那件米色外套也要交出去,女警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封好,上面可能有加害者的痕迹,也可能有颜潇苒的皮屑、血迹。书妤看着证物袋被拿走,那层被剥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壳,就这样变成了案件的一部分。
隔壁,陆照惟也在做笔录。他提供聊天记录:颜潇苒说被父母骂“不要脸”,说“他们让我滚”,之后消息就断了。他打了无数电话,最后只能找书妤。民警问:“她父母联系方式有吗?”陆照惟报出号码。
电话打过去,颜潇苒母亲接的。民警表明身份,那头先沉默,然后说:“她不要脸,谈恋爱,我骂她怎么了?她自己跑的,关我们什么事。”民警声音沉下来:“她现在在医院,身上有多处伤,昏迷。你们作为监护人,需要到派出所配合调查。”那头才慌了。
医院里,女警和医生一起进了检查室。伤情记录、拍照、生物样本采集,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医生皱眉:“手腕有勒痕,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是否遭受性侵需要进一步检查。”女警守在床边,等颜潇苒醒来。
她醒的时候浑身发抖,第一句话是“别打我”。女警轻声说:“你安全了,这里是医院,警察在。”她才慢慢哭出来,眼泪淌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派出所这边,案件已经受理。书妤和陆照惟各拿到一张受案回执。民警告诉书妤:“她暂时不能回家,我们会联系民政庇护。如果她需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法律援助也会跟上。”书妤问:“她父母会怎样?”民警说:“家暴、遗弃,视情节处理。她失踪期间受到的伤害,我们会立案侦查。”
民警又交代书妤:保持电话畅通,不要删除聊天记录,不要私自联系颜潇苒父母,不要在网上传播这件事,如果想起任何细节立刻补充。书妤把受案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天快亮时,书妤坐在医院走廊。陆照惟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女警从急诊室出来,说:“人暂时稳定了,需要留院观察。你们先别进去,让她缓一缓。”
书妤点头。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颜潇苒躺在床上,被白色的被子盖着,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淤青,但呼吸是平稳的。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伤情鉴定、现场勘查、保护令申请、心理干预、庇护安置。颜潇苒父母被传唤,妇联和民政开始介入。陆照惟要作为证人配合调查,书妤也要随时准备补充证言。
但第一步已经走完了。
她没有被丢在黑暗里。她到了有灯的地方。
颜潇苒出院那天,是书妤和颜潇苒的外公外婆一起来接的。
外公站在医院门口,七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但一看到外孙女被轮椅推出来,眼眶瞬间红了。外婆快步上前,抖着手摸她的脸,嘴唇颤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家,跟外婆回家。”
颜潇苒低着头,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她不敢看外公外婆,怕从他们眼里看到和父母一样的嫌弃。但外婆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不怕了,不怕了。”
书妤帮忙收拾东西,跟着去了外公外婆家。老两口住在理宁的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婆提前晒了承认被子,铺了新的床单,还在床头放了一只旧布熊,说是颜潇苒小时候最喜欢的。外公话不多,只是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在门口多装了一道链子锁。
安顿好之后,书妤和外公外婆坐下来商量。外婆拉着书妤的手,声音沙哑:“小书,阿姨知道这件事是你帮的忙,外婆谢谢你。后面的事,我们老两口不懂,你帮我们跑跑,行吗?”书妤点头:“我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书妤跑了很多地方。派出所、妇联、法律援助中心,她带着外公外婆去提交申请,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临时庇护,配合警方补充材料。外公负责签字,外婆负责照顾颜潇苒的起居。书妤负责对接警方和律师。
“姐,你要出门吗?”
书妤提上鞋:“有人找我,应该一会就回来了。”
黎恹点了点头:“噢,那你路上小心,妈说让你别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知道了,小姨给我说了。”
从那晚之后,温蔚就让她先搬过来住了。楼下,左霖意在花坛边站着,好几天没见,书妤小跑过去,扑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