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景台回来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傅厌殊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峻,齐倦巢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还回响着傅厌殊说的那些话。
“这十年,我过得不好。”
“失眠,抑郁,吃药,看心理医生……”
“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缓慢地切割。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车子在江沿路106号前停下。
“到了,”傅厌殊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齐倦巢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今天……谢谢你带我去那儿。”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齐倦巢打开车门。
“齐倦巢。”傅厌殊突然叫住他。
齐倦巢回过头。
傅厌殊盯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皮革纹路,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明天……”他开口,又停住。
“明天怎么了?”
傅厌殊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车门关上,黑色的SUV缓缓驶离。
齐倦巢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回到屋里,天已经快黑了。
齐倦巢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任由暮色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哭闹声,电视的嘈杂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声音,此刻却像刀子一样,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傍晚,傅厌殊会翻过阳台来找他写作业。
两个人挤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出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傅厌殊总是坐不住,一会儿玩笔,一会儿戳他,一会儿说“我好饿我们去吃夜宵吧。”
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然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得很简单:“加我,有事跟你说。”
齐倦巢犹豫了几秒,还是通过了。
王然立刻发来消息:“今天傅厌殊没为难你吧?”
“还好。”
“他带你去哪儿了?”
“观景台。”
“……操,”王然发来一个扶额的表情,“他还真去了,每年都去,雷打不动。”
每年都去。
齐倦巢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王然,”他打字,“傅厌殊的病……严重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话:
“严重不严重,你自己看吧。”
然后是一个视频文件。
齐倦巢点开。
画面很暗,像在夜里偷拍的。
镜头对着一个卧室,傅厌殊坐在床上,背对着镜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过了很久,他倒出两粒药,就着床头的水吞下去,然后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视频到这里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傅厌殊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他时而坐起来,盯着窗外发呆,时而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关掉,时而下床,在房间里踱步。
像个困兽,在黑暗里徒劳地挣扎。
视频最后,天快亮了,傅厌殊终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像在做什么噩梦。
视频结束。
齐倦巢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虽然傅厌殊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了“失眠,吃药”,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那个骄傲的、意气风发的傅厌殊,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傅厌殊,那个曾经说过“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傅厌殊……
现在成了视频里那个,在深夜里孤独地吞药、辗转难眠、被噩梦困扰的人。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手机又震动了,王然发来消息:
“这是他去年最严重的时候拍的,我半夜去他家,发现他还没睡,就偷偷录了一段。医生说他这是分离焦虑症,跟你当年不告而别有关。”
“他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但还是要吃药。有时候压力大或者……想到你,就会复发。”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王然说,“齐倦巢,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伤害他了,要么彻底离开,要么……好好对他。”
齐倦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彻底离开?
他做不到。
光是想到要再次离开傅厌殊,心就疼得厉害。
好好对他?
他配吗?
一个伤害傅厌殊这么深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好对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夜深了。
齐倦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视频的画面:傅厌殊孤独的背影,颤抖的肩膀,紧锁的眉头……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分离焦虑症”。
页面弹出很多信息:症状、成因、治疗方法……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分离焦虑症通常由重大分离事件引发,如亲人去世、伴侣离开等。”
“患者会持续担心再次被抛弃,出现失眠、噩梦、心悸等症状。”
“治疗需要心理疏导和药物辅助,但根本在于修复受损的关系和信任。”
修复受损的关系和信任。
他和傅厌殊的关系,还能修复吗?
他们的信任,还能重建吗?
齐倦巢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傅厌殊的病真的跟他有关,那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傅厌殊根本不需要。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厌殊的聊天框——那个十年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像在催促他。
该说什么?
“你睡了吗?”
太普通了,像普通朋友的寒暄。
“我看了王然发的视频,你还好吗?”
太直接了,可能会激怒傅厌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傅厌殊说过,他不要听对不起。
齐倦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睡了吗?”
发送。
然后他立刻后悔了。
深更半夜,发这种消息,太暧昧了。
傅厌殊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在骚扰?会不会更讨厌他?
他赶紧长按消息,选择“撤回”。
消息撤回了。
但已经晚了。
因为几乎在撤回的同时,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傅厌殊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消息,也看见了撤回。
他会怎么想?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消失了。
傅厌殊没有回复。
齐倦巢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慌。
也许傅厌殊觉得他无聊,或者……根本懒得理他。
算了。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眼睛闭上了,脑子却更清醒了。
凌晨一点,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齐倦巢还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窗边。
雨幕中,街灯的光晕开成一圈圈模糊的光环。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路面上溅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