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听着手中的动作不禁停下,全副身心思考自己究竟在何处听过这个声音。
“阿武,有人找你。”外面传来庆安宁的声音。
赵武惊得一激灵,手中抹布险些滑到地上。
“来、来了!”慌忙抓住手中抹布将其挂起,在身上一抹手上水渍,一边大声回应,一边走出洗漱间。
赵武只见厅中案前座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清隽少年,他身穿一件瞧着有些熟悉的深蓝布衣,怔怔凝望着她,眼神深沉、神色变幻莫测。见赵武看见自己时脸上虽是一愣,眼中流露出的却不是他所期盼的亲近热切,而是困惑的厚厚灰烬下,隐约明灭闪烁着一丝熟悉的火花。
心里一空,冰凉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压下眼底苦意与唇畔的苦笑,流露出温柔但难掩寂寥的笑容,声音难以觉察地轻颤道:“阿武……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待得你能行走天下时……我在蓟城等了你四年多啊。你……忘了我么?”
十分熟悉的嗓音入耳,略有熟悉之感的面容上,露出让赵武心下一震的神情。这神情她见过的,四年多前在邯郸的时候。姬丹将要归燕,向她倾吐心中不舍邯郸共度的时日之时就是这副神情。
随着眼前少年的话语入耳,赵武心下更无疑虑。心田一阵剧烈战栗,惊喜意外如狂风骤雨袭卷心头,她一时蒙了。片刻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一切是实实在在而非梦幻。
她眼眶一热,含着泪珠却笑得灿烂。颤声一句“丹大哥”直冲上前,猛地跪在他面前紧紧拥住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哽咽笑道:“你、你太吓人了!”
蓝衣少年亦是心潮翻涌,不禁热泪盈眶搂住她颤声道:“我等啊等,一直没有等到你,只好自己找你来了。谁让你运气那般好,竟到苍山修学去了。三年之约,你可迟到了。”
“你都知道啊。”缓缓松开对方,赵武退后跪坐在蓝衣少年面前,一边抹眼泪,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那当然。你可是名动天下了,谁人不知?”蓝衣少年顺势轻轻松开了她,也是一抹泪水微笑道。
“虚名而已。你就别笑我了。”到了童年的故交挚友面前,赵武不禁像年动时一般,不满的时候鼓起嘴嗔道。
望着这久违熟悉、让人心中不禁一阵柔软的可爱神情,蓝衣少年也像年幼时一样轻拍眼前人肩头,笑得温柔道:“不知这名是不是虚的,但我这个做兄长的在你面前却真是自愧不如。你已在努力为学,为天下奔波实施我们的誓愿。不像我虽然名义上监国,却被父王压着,什么利国的政策都没法施行。”说到最后,他神情蒙上一层阴影。
“但你一定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我可听说燕太子狠手惩治苦民的世族贵胄,国内百姓对其很是爱戴,而世族对其则攻击有加。你不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实行着誓言么?眼下不也为国奔波合纵么?”赵武见眼前人脸上掠过阴影,立即急切出言安慰。眼神闪烁着急切真诚的光芒。
蓝衣少年见赵武的神采,知她有意宽慰自己。心中一暖,面上却是苦笑道:“那是杯水车薪,父王他……唉,不提也罢。我其实并不完全赞同合纵。且不说合纵于国而言治标不治本,能救急却不能强国。再者此次合纵我总觉不踏实,机会来得太诡异太突然,秦国行事一反常态,一切都异乎寻常的顺利,像是有股力量在促成这一切……如果,不,只有秦对全局有如此撑控力。因为它是合纵攻击的目标,能直接影响列国的判断与行动。如果此事真是秦所为,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秦要趁此机会将列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说到此他不禁浑身一颤,眼中深重的恐惧一闪而逝。
他走神微一停顿,随即回过神继续道:“虽然此论看来荒唐,可我却愈发觉得这极有可能。一想到列国对秦所知极少,而秦对六国却是了如指掌。我心里就一阵发凉,实有‘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之感……”他说着一阵喘息,垂头低眸眼神闪烁。
“不是荒唐!这是实实在在却没有人相信的事实!列国如今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啊!荒唐的不是看见背后风险的我们,而是看不见且盲目的官府庙堂啊!”赵武闻得蓝衣少年所说,心头重重一击,忍不住猛地起身抓住对方的双手,在他惊愣抬头的怔然转为深切触动、心领神会的目光中大声对他喊道。
赵武目光痛切困惑,却也暗含坚定地炯炯光芒。
“丹大哥……你说这是为何?楚国世族与大臣对楚国的安危、还有百姓的安危并不在意,不,应该说是冷若冰霜!一国朝堂对人民的生存漠视至此,岂能不叫人心寒?!如果列国皆是如此,天下还有什么指望?”赵武这些时日以来积压心底不能表现出来的郁抑、不解、愤慨等一系列情感借着蓝衣少年的言语为引,一下全部爆发出来。
她紧握对方的双手,眼睛死死盯着他颤声道。
蓝衣少年看着赵武,眼中划过同样的情感,却比她更为痛楚与无奈。忽地惊觉什么,忙用力一拽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急促道:“小声些!你是合纵特使的候选人,这话要是被人听到,楚国合纵就要告吹了!无论楚国庙堂还是三晋朝野,都会将你视为惑言蓄意毁坏合纵的罪人!那时将会陷入被六国群起而攻之的境地!”
这番话让赵武一下惊醒,情绪也压了下去,眼神复归平静。她缓缓松手,在蓝衣少年身旁坐下,依旧面向他神情语气冰冷地道:“这合纵吹了难道不好么?列国胡涂的朝堂与被愚弄的人怎么知道这是救了他们?……罢了,就非要流血、非要付出代价才能牢记教训,那我就奉陪。定跟秦一样,狠狠给这群家伙上一课、永世难忘的一课。只可惜苦了兵民百姓……”说到最后,她眼神中还是有些不忍动容。
“我何尝想参与此次合纵?奈何燕国败了,赵国胁迫定要如此才能放过燕国。世族大臣与父王都赞同以此解决赵国之危,却不管这样将自家绑在别人的战车上会有何不测风险。更不管不去自立图强,将来怎么办?赵国翻脸怎么办?我没有抵抗这一切决议的能力。再者当此国难之时,我若再强抗下去,于国只能添乱,是雪上加霜地分裂至少目前齐心合力抗御外敌的燕国……合纵风险若此,我与燕国却只能进不能退。真不知该怎么办好,煞愁我也。”蓝衣少年叹息道,望向赵武眼中尽是无可奈可的忧虑与愁苦。
赵武见此情形心中不忍,心想念着故交之情怎么也得帮他一个忙,何况燕国百姓的安危也尽系于此了。
心念电转间一个主意浮上心头,她专注望着眼前人肃然郑重道:“有个办法或许可行,这也是我能想到在最坏的境地中保留实力的唯一办法了。丹大哥要竭力促成合纵,还有让楚成为纵长,使得燕有退后次要之位。回国后尽全力争取为燕军主将,即便不能也至少是能节制兵权的随军之职,关键时候丹大哥一定要有强夺大军之权,甚至是杀将的心理准备。以你的威望或能成事,只要将这支对燕国极为珍贵的兵马带回燕国,就是最大的救国了。”
说到此处她目光一闪,微一停顿续道:“还有一点,为了使秦对燕在相对长的时间内放松警惕,你定要制造激战与伤亡惨重之相。这也是为了震慑燕国朝堂再也不可无视蔑视秦国。你就遣老弱之兵为战为损,暗中保留精锐回燕。这一来既为燕国保存了实力,也可避免世族的诘难围攻。你只要秘密将你的调遣告知燕王,想来他定不会责怪,相反还会对你更为倚重。有了燕王撑腰,你就能在战败后依然稳立于庙堂不倒。”
蓝衣少年闻言心下一动,此法不失为最上之策。只不过有些不光明正大。罢了,这么纷乱龌龊的合纵与燕国局势,光明正大有甚用?救国才是大义之首。抬头看向眼前人,见她澄澈眼眸中闪现的阴影,想到她这样纯真坦率之人如今也动起人心鬼蜮的权术心思来,心中一阵强烈的刺痛,眼眶发热直欲落泪。
赵武见蓝衣少年面现不忍之色,以为他不愿用这等权术手段。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也不喜欢这样。但为了达成目标,手段是必要的。我们只要确认目的是好的,就不必管它手段如何了。不是么?眼前最重要的是确保燕国在合纵之后仍有自保余力,确保你这个会真心为燕民思考的太子在燕国庙堂不会失势。”念及此她心头电光石火般闪现一个念头:不仅是燕国,还有列国。尤其楚国。必需确保这些参与合纵的邦国在合纵后至少有自保之力,这样国政不至于有过激动荡,百姓不至遭到过于深重的灾难。
蓝衣少年并不知她这般复杂心思,只闻得她所说,见她眼神闪烁不定,知道她以为自己不愿用权术手段。蓝衣少年无奈地笑着摇头道:“权术是必要的。在燕国这么多年我怎会不知?虽极为厌恶,却也无一刻离得开。否则随时可能被不期而至的阴谋撕得粉碎。我只是……不忍见阿武也这般浸淫其中。”
他说着目光中划过一道微妙闪烁的光芒,转瞬即逝。这番心思实在难以明白描述,只是他心中始终记得当年那个毫不避讳、无所顾忌、只随心意而动、直白明朗如正午阳光的女孩;记得初见时,她毫无顾虑只一心一意保他脱离险境,奋不顾身的模样。
他不愿这个女孩消逝,因为那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一份温暖与力量。
这隐晦的心思只有坐在他对案、始终静听他与赵武对话的庆安宁明白。从他一闪而逝的眼光中捕捉到了,心念一动,立刻明白眼前这个自己早已猜到身份的蓝衣少年为何会有不忍之情。
庆安宁早听赵武讲述过她在邯郸时的事,自然也听她备细描述过两位童年友伴,以及他们共同的经历。他能明白蓝衣少年的心境,也懂得他为何念念不忘当初那个女孩。这是一种困境里缺乏的事物与情感愈发显得珍贵,愈发显得美好的普遍现象。何况……他扭头注视赵武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愈发虚幻易逝、但也愈显绮丽动人的侧颜感叹——那个姑娘本身也是个容易留在人心中的美好象征。
她身上有洞悉人心,却并不让人畏惧疏离的轻灵柔和的亲切。她以这种轻柔敲开人的心门悄悄钻进去,不知不觉就与人结下深厚的情谊。同时她也丝毫不抗拒别人走进她心中去,心永远为任何人敞开,这样来回连接就与所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
谁又能抗拒这样的人呢?
然而赵武并未体会到身边两人复杂的心思。面对蓝衣少年所说,她只一笑道:“我知道丹大哥待我极好,就像兄长想替年动的手足同胞挡下所有险恶鬼蜮。但这样行不通的,人还是要经历并战胜这些才能变得强大。我有这个能力和信心,你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么?”说着目光莹莹直视蓝衣少年的双眼,十分认真。
与这目光对视片刻,蓝衣少年终是叹了口气,露出温和笑容道:“我当然相信阿武,你的确很强大。”
至少比他要强大。蓝衣少年念及此,目光一瞬摇曳如被风吹动的烛火。
将这份动摇压下,他笑着转移话题道:“你也该看出我是以什么身份来楚的,我以私行的名义前来拜访你。没有春君指路,我还真不知你已回到陈郢,还是预备特使。他说到你名字时,我真是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就是你。想必是知道我们的旧交,期望借此既栓紧你,又说服我多为楚国让利,真是老狐一只。”说到此处脸上满是感慨神色。
“你一露身份,我就知你是燕国合纵特使。没料到燕国这么大阵仗,竟把堂堂储君搬来奔波合纵。”赵武微笑道。
“哪是什么阵仗。父王被吓得六神无主时,鞠武先生顺着说‘太子早有预料,且以合纵救燕济民为己任。以太子为使最是可靠。’有这番话,父王才解了我的禁足,让我来当这个合纵特使了。”蓝衣少年无奈地摇头道。
“这样也好。有你在,我的谋划实行起来也会顺利许多。”赵武说罢一望庆安宁,对蓝衣少年简要介绍了他的身世背景,也向庆安宁介绍了蓝衣少年的身份——燕国太子姬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