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见众人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自己。同时都以余光或偶尔滑过的视线,有意无意现出对他要说的话极其在意。他知此刻眼前人众心底不安,于是他刻意缓和神情,露出淡淡微笑扫视众人道:“我有件小事请各位帮着注意一下。最近母亲身子不好,夜里容易惊醒。心神不宁,总对我说疑心屋外有人图谋不轨什么的。我知这是母亲病体所致,心神动摇才致疑心重重。诸位都是宫里老人,多年为我母子尽力,绝无二心,从不弃这宫中冷寂。正因如此,我对各位也是深信不疑的。主要是为了母亲安心,还望各位今后夜间多注意些。”
成蟜说着,神情愈发肃然郑重。被他目光扫过的内侍侍女均是心中一凛,都忙低垂视线肃然领命。空气陡然凝重严肃起来,成蟜见状,心想绷得太紧反不利,于是他微笑道:“主要是为了安母亲的心,若是没有异常自是最好。宫里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想来不会有大事。”
此言一出,原本紧绷的氛围渐渐松泛下来,众人神情也都逐渐缓和。公子成蟜说得是,这些年来,这间位置偏僻的宫室所住的是不受重视的王妃王子,自然没有发生过值得注意的大事。王城几乎都将这间小小宫室遗忘了,能发生什么?想来不会有事。只要让王妃安心就是。所有人都这般想,渐渐放宽了心。
没有人知道,成蟜这么做与母亲无关,甚至并非当真警戒异常情况。他只是想试探一下,赵兄究竟如何送来信件,又如何取走他放于案头的信件。是否当真凭借高超至极的武功?或许还能拦下赵兄见他一面,成蟜心底隐约有这么一念闪烁。
但随即他就自嘲地笑了。赵兄的武功无论如何,远比自己要强。而宫里的内侍侍女们没一个会武,怎么可能拦得住赵兄?若是那位义兄当真来了,他甚至不一定觉察得到。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成蟜还是决定试试。
那天夜里开始,暗中加强了戒备。成蟜更是整夜未曾合眼,专心致志地体察周遭动静。然而整夜过去,数次外间的响动使成蟜心跳加速,连忙起身关注起响动传来的方向。然而每一次都使成蟜的心沉甸甸得失望而归。
待得天色明亮,他叹息着凝望满室晨光,一瞥案头那封未动的信,无奈地披衣起身。看来他想错了。赵兄究竟会在何时取走回信?总不会是白日来罢?难以预估,但想来不会是人多眼杂的白日。正因如此想,成蟜整个白天都没有太在意留在案头的那封回信——不过为防信件被窥,他已将寝室周遭的侍女内侍以各色由头遣开,此时周遭别无他人。
虽然一夜未眠,但成蟜还是立即投入到紧张忙碌的生活中,没有歇息哪怕片刻。读兵书习武外善加照顾母亲,陪近来心神不稳的母亲说些体贴温情的话,以慰其心。总是等母亲用过药,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替母亲掖好被角,燃起香。等母亲好不容易入睡,才轻手轻脚地关好屋门离去。
成蟜回到自己屋中,向来已是夜半更深。虽然疲乏得浑身酸软,困倦得眼皮直打架,但是若没有他陪着说些话,母亲便难以入睡。事实上,便是有他相伴,母亲也入睡极慢。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极易惊醒,就连太医所配的安神香也日渐失去效力。
母亲睡眠愈浅,意味着身子愈来愈差,这让成蟜的心也愈发沉重。侍女内侍们究竟难以让成蟜放心,而母亲虽然总是皱眉说,成蟜该为自己多打算,认真修学才是他该做之事,大丈夫怎能婆婆妈妈守在榻前?该为建功立业夯实根基才是。成蟜却是漫不在乎地道,百善孝为先,尽孝又以侍母为先。做儿子的若不能照料好母亲,还谈什么大丈夫与功业?而他也绝不会荒废修学。
说罢,成蟜认真凝视母亲,神情无比坚毅。见此情形,成蟜的母亲长叹一声,无奈摇头,望着成蟜的目光却闪烁着柔和欣慰的光彩。她笑着对儿子说道,娘是心疼你。既然你心有定见,那就按你的心意去做。不过说好了,不能累坏身子。最迟三更定要上榻,听到没?
成蟜闻言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善自珍重。母亲这才满意放过了他,不再提起此事。成蟜竭尽全力还是能尽孝修学两全,虽然身子疲惫至极,但心里却是安然轻松。至少这样,他无愧于心。
回屋恰好三更,成蟜只感身子要散架了。他无心洗漱,褪去外衣随手搭在架上,拖着沉重的四肢晃悠悠走到榻前。顾不得仪态,一屁股坐到榻上。木榻发出沉闷响亮的嘎吱声,仿佛承受不起猛然压上的重量而发出悲鸣。
成蟜上榻一抖被褥,正欲立即躺下好好睡一觉。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滑过屋中那张案几时,不禁惊异地瞪大双眼,一时将睡意抛至九霄云外。
是太困太累眼花了么?成蟜这般想到,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猛然眨眼。可是眼前情形依旧没变,案头空荡荡的,自己写的回信消失了。
怎么回事?莫非是白日里,赵兄取走了?绝不会是内侍侍女,他从不许下人擅动他的物品。况且此时他早已将他们遣得远远的,严令不许任何人进他屋内。而知晓这信件可能存在的人,只有他和给他写信的赵兄,绝无第三人。此情之下,最大的可能便是赵兄前来取走回信。然而白日里前来全然超出他的预料。赵兄竟有这般武功么?能够白昼出入王城而无人察觉?这般能力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成蟜心下油然生出感慨与满腔艳羡仰慕。这等武学造诣,自己恐怕终生难望其项背,毕竟自己也没有修习上乘武学的机缘。
没有恰当的门径,一味努力是没用的。
叹息一声,成蟜恍然回神。事关重大,他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唤来所有白日里靠近过自己院内的内侍侍女,细细询问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情形?众人面面相觑,都言不曾见过。只有一名内侍神色犹豫迟疑地吞吞吐吐,说出一件虽不大,却叫成蟜心下猛然一跳的事:这名内侍在廊下无意瞥见一个有些陌生的内侍背影,向成蟜院落的方向走去。彼时这位内侍并未上心,一瞬闪念的陌生感也只被当作错觉。
成蟜闻言感到有些蹊跷。母亲宫中内侍人数不多,又都是多年的旧人,许久没有新人手补充进来。虽然这种想法颇具臆断色彩,但并非全无道理——在多年没有变化、相对封闭的环境下,直觉感到陌生的身影,极有可能是习惯范围外的生人。若当真如此,这陌生人影与消失的回信定有关联,此人与赵兄定然关系匪浅。
成蟜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只得出这么一个浅显的结论。再思索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进一步解释,而内侍侍女中也再盘问不出什么新线索。成蟜只有遣散众人,回到榻上重新躺下,不知第几次寻思自己实在不聪明。
伴随着隐隐乘风飘来的刁斗声,成蟜被睡意重新占据的昏沉头脑中闪过一念:已是四更了,唉,还是睡晚了。像泛起的涟漪般短暂,这念头霎时被睡意吞没,随着成蟜陷入梦乡而消散殆尽了。
此后隔日,成蟜令人仔细注意。然而没有任何征兆与线索的前提下,羊皮纸又出现在案头,同样在白日里。愣怔愕然下,成蟜展开一叠比先前来信略厚的羊皮纸,上面是与先前一般无异的字迹。
成蟜从头到尾一扫信件内容,见他询问的问题基本都得到了答复。
关于身世,赵兄说自己是某个没落门派的弟子,师门凋敝,不堪提及。家中以行商为生计,足够温饱。父辈与师门有恩情旧交,才收下他为徒。师门低调,门人稀少,是以没甚声名。师门也不允许门人以门派名义在外招摇,所以门派中人不便多提。至于信件如何送至成蟜案头,又如何取走回信的疑问,赵兄极简洁回答:自己并非靠成蟜在来信中激动揣摩的绝世武功,并且幽默地自嘲,即便师门武学博大精深,以他的年纪也练不到出入王城如无人之境的火候。
信件往来,靠的是王城中与师门有些渊源的人物。若不是念着结义的交情,这等秘密本不该和盘托出。他再三叮嘱成蟜,不要让第三人知晓。
虽然答得含糊其辞,但素知江湖多密事的成蟜并不意外。能够通信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他十分满足——尤其见赵兄当真顾念结义之情,不仅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还将牵涉师门的机密之事相告。想来那个背影陌生的内侍,就是与赵兄有渊源的人物罢?既然与深宫有隐然联系,那日将醉倒的他送回王城,靠的恐怕就是这条渠道。为了自己这个兄弟,不惧承担极可能暴露秘密的风险,赵兄果然义气。
成蟜喜慰地这样想着,提笔写起回信。一方面表达自己对义兄念情义记挂自己,不惜冒险送信的感激喜悦之情。另外也郑重表示,自己决不会将赵兄置于险境。这些秘密他定然严加守住,绝不外泄。
同时,他也提起自己的事。本来不过是对赵兄坦诚的回应,写着写着,却不觉将这些时日以来的心境变化都写入信中。包括对父王重处母亲的怨念,对母亲病体支离的忧心,还有对先前轻率而牵连至亲的反省,以往怠惰之心的反思,还有新的目标等等,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