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身处嫪毐门客中的赵长安,被决意亲自攻取秦王所在蕲年宫的嫪毐唤去,被再度命为贴身护卫。
嫪毐因不放心攻打雍城的关键战役而决定亲自坐镇,亲见战况他才安心。既是决定胜败的核心战役,想来战况会无比惨烈罢?嫪毐如此想,因此令赵长安为自己的贴身护卫,他方能安心。赵长安心想,正好盯紧嫪毐,关键时刻还方便下手,何乐而不为?于是欣然同意了。嫪毐也自觉有如此高手在侧,关键时刻可令其刺杀秦王,以其身手断没有失败之理。如此一来,可说是胜券在握了。
就在嫪毐沾沾自喜地亲率较为精锐的县卒,能够驱使的部分卫卒先行出发时,却接到如晴天霹雳、将他震懵了的消息——秦王令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打咸阳的嫪毐势力,并带着王诏传遍途经的所有乡里村社,高调郑重宣布秦王已加冠佩剑,如今亲政第一道王命便是剿灭矫太后诏命谋逆犯上的反贼嫪毐,同时公然高调悬赏:有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死嫪毐赐钱五十万。并承诺无论身份贵贱,只要在讨伐嫪毐的战役中立了功,皆依功赐爵。
此诏颁布,举国震动,形势陡然转向。嫪毐的防线无需他人强攻,从内部便已开始动摇。大多心志不坚者,开始心生退意。甚至有的将主意打到彼此身上,试图拿原本的同伴,甚至是嫪毐去换赏。
对此乱象,嫪毐暴跳如雷却毫无办法。身边好些门客劝他不要再去雍城攻打蕲年宫了,他暴怒不听,还声称那些劝阻他的人是叛徒,命赵长安杀了好些个。并最终以赵长安的武力,暂时压住门客们,乃至由卫尉兼左弋竭率领的卫卒县卒的蠢蠢欲动。
然而以武力镇压并不能保持长久稳定,内部仍是暗潮涌动,只是威慑于赵长安的身手暂时蛰伏起来。然而恐慌、不满、怒火等情绪依旧在暗处蔓延,许多士卒门客趁着夜色逃走了。对此赵长安也毫无办法。总不能将人全杀了,否则拿什么攻打雍城?
听赵长安如此说,原本暴跳如雷、恨不得杀光所有具备叛逆嫌疑者的嫪毐,只有悻悻收起怒火。
虽然嫪毐如此坚决,但敌不过局势逆转。
当传来咸阳战场惨败,昌平君、昌文君所部斩首数百,秦王当真应诺为参战有功者赐爵,连参战的宦官也受封爵之际,本就不稳的军心更是雪上加霜。经过几次乱局,勉力支撑到雍城的嫪毐眼见手下的乌合之众,恐怕难有攻下蕲年宫的余力,强烈的不甘之余,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想起身边那身手不凡且一直跟随自己的可靠护卫,嫪毐心想是时候了。于是他唤来赵长安,并以巨额酬劳为承诺,令赵长安刺杀秦王,并带回其头颅为证。
对此,赵长安像往常一般淡淡领命,随后身影便迅速消失了。嫪毐悬着的心稍安,他知道不久后,这位得力下属便会带着秦王的头颅前来报捷,而自身也将转败为胜。他对此毫不怀疑。
此时蕲年宫中,秦王政默默在一幅墙面大小的地图前,对照着下面摆放的地形沙盘,思考如何将嫪毐与其下属尽数捉拿归案,不留后患。
要防止他们逃到匈奴去……
就在他沉浸于思绪中时,忽闻一阵轻得仿佛错觉的声音响起。声音近乎微不可闻,但他立刻绷紧了全身,不动声色地去摸佩剑。
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进入戒备森严的蕲年宫,来到此处,若真是不速之客,此人武艺水准到何地步,他心里清楚。因此不禁心跳加快、喉咙发干。
然而下一秒,传来的声音却让他僵住一瞬,随即身心骤松,一时有些恍惚虚脱之感。
“木樨见过秦王。臣有要事相告,事关嫪毐。”
是她。秦王政松开握紧佩剑的手,从地图前转身。面前是熟悉的身影,是扮作武艺高强的市井少年剑士“赵长安”的她。此刻深深躬身拱手,低头望着地面。
如此谨恭的姿态在她身上当真少见,大概因为在她看来是第一次拜见秦王罢。
“起身罢。”他平静地开口,已然预料到她接下来的反应。
木樨闻言,身子一僵,随后动作生硬地缓缓直起腰身,抬头目光落在面前人脸上,满面愣怔惊愕,嘴唇微张,瞪圆双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秦大哥?”似乎不敢置信,她怔怔地问。
“是我。”对方微微颔首,面上平静,心里却因她的反应暗暗好笑。
“你不是有关于嫪毐的要事相告么?”他提醒道。
“啊……”木樨恍然回神,想起自己的来意。她压下心里翻涌起伏的思绪,定了定神道:“嫪毐命臣前来行刺,本想借机将嫪毐的首级一并带来献予我王。不过念及如此一来,恐嫪毐手下的叛军立时四散而去,因此未曾出手。臣有一计欲献予我王,只恐有肤浅之嫌……”
说到献计,她神色一时有些闪烁,语意也吞吐起来。
“直说,别吭哧。”秦王政皱眉道。虽是隐有不耐之情,语意中却无训斥之意,反而隐隐有些无奈。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木樨不禁一怔。想起年幼时,还在邯郸秘庄的那段时日,自己做了让他无奈的顽劣事,他都是如此反应,以这般口吻训诫自己。
看来他的变化也没有那么大。念即此,木樨心下稍安,神情语气放松了些许,流利自然地说起自己的计策:嫪毐认定秦王一死,蕲年宫中定然大乱,便可以攻下蕲年宫。控制了朝臣他还怕什么?嫪毐是这么想的,因此遣赵长安来刺杀秦王,以期反败为胜。
此时正好利用嫪毐此念,卖破绽引诱嫪毐深入,设下埋伏,最终一网打尽。
秦王政闻言眼前一亮,微微点头道,自己正苦思如何能将嫪毐残部一网打尽,毕竟乌合之众战胜易、歼灭难。如今木樨所言未尝不是好方法。
沉吟一阵,秦王政断然道,这确是眼前最好的法子,便如此办。
木樨闻言心下一松,有种虚脱感。但面上仍旧是一丝不苟的肃然神色,与秦王政仔细商议完此计要点,她便肃然一躬告辞,准备按计划行动。
然而她的一句“臣告退”话音未落,伸手扶住,不让她弯腰的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闷。
“你怕我。”
被说中心思的木樨一怔,抬头望向眼前人。只见他看向自己,唇边带着一丝苦笑,眼底有种她看不太明白的阴影。她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似乎有落寞失望之意?
“我原以为不论谁因我的身份心生惧意,那人都不会是你。”他松开扶着木樨的手说道,语意中似乎别有深意。但并不知晓自己在第一次见面就已暴露身份的木樨,无法听出其中涵义。
此时语塞的木樨只能暗自腹诽,自己总不能说因为有两千多年后的部分记忆,所以对“嬴政”这个名字有一定的畏惧罢?比如猜疑残暴什么的……虽说对如此言论她也有所疑惑,但日积月累,心中不可能一丝痕迹不留。这也是为何她从未怀疑“秦业民”就是秦王政的原因。虽隐有疑窦,但总觉不会如此。
是成见没错。念即此,木樨既感惭愧,又因自己的念头而警觉。自己究竟还有多少这样不自知的成见?明明已经身处事中,却不睁眼看清眼前人的真实模样,反而困在过去众人相传的印象中无法自拔。
心念闪烁间,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对眼前人道:“天下传言秦王少恩而虎狼心,且代代秦王的传言都与此相近。此名满天下,我一时未能免俗……惭愧。”随后话锋一转,认真注视眼前人道,“然而那日风寮一聚,所言皆是真心。我认定秦是唯一能扛起天下重任的邦国,愿为秦一天下尽己所能。”
秦王政闻言迎上她的目光,心头一动,感到一股暖流涌上。
“如此就好,去罢。”虽然心中动容,但他面上依旧淡然,挥了挥手道。
“诺。”木樨一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尘埃落定后咸阳见,别忘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臣谨记。”她回头道。见对方向自己一挥手,又转身快步去了。
就在嫪毐焦急等待赵长安,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几乎到了忍耐边缘之际,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面对蕲年宫生乱,他怎会放过如此良机?想必是赵长安刺杀秦王得手了。不顾身边较为谨慎的门客警告提防对方诱敌深入,嫪毐毫不犹豫地下令攻入蕲年宫。
就在杀得对方节节败退之际,还未来得及喝一声彩的嫪毐,忽觉后心一紧,随即天旋地转不已。等他好不容易找回方向感,只觉自己似乎躺在地下,面前一个青年冷冷地看着他。
青年身边站着的,赫然是他抱有无限期待的赵长安。
“怎么?长信侯莫非要本王扶你起来不成?”青年开口了,声音与神情一般冰冷。
嫪毐顿感如坠冰窟,他再愚笨迟钝也明白,眼前人正是刚加冠亲政的秦王。而赵长安在他身边,意味着不是背叛了自己,便是从开始就为达成这一局面而来。
方才将自己抓起的人定是赵长安,只有此人有如此高强的武功。而听远处传来惨号哀鸣,想来自己的部队下场并不如何美妙。
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不,末路都算不上。自己已经是秦王的囊中之物,以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以及秦王对自己的痛恨,不难想象下场定然凄惨。
念即此,嫪毐顿时如被抽走了全部力量一般瘫软在地,连痛骂赵长安这个叛徒的心思都没有了。
见此情状,秦王政不禁厌恶地皱眉,命人将软成一摊烂泥的嫪毐拖走收押。随后他扭头看向“赵长安”道:“阿樨,去善后罢。”
化名“赵长安”的木樨拱手道“诺”,转身投入抓捕控制嫪毐余孽的行动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