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像谁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口子。

顾青岑推门进去，坐到案前，摊开纸笔，写到一半，她忽然搁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比前几日更圆了些，清辉落在案头，照着她半页未干的墨迹。

她忽地想起陆宴清说过的那句话。

“这局棋，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在下了。”

顾青岑如今愈发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这棋局里，有阿蝉、有锦夏、有沈夫人、有赵墨书、王娘子，还有那些来酒楼吃饭的姑娘，也有今日那些，想帮又不敢帮的夫人。她们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可这些事加在一起，便能推着那扇厚重的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窗外夜风渐凉，屋里灯花偶尔爆一声，四壁都是暖的。顾青岑将书案收拾好，正要起身回王府。

翠竹忽地从门外探进头来，神色古怪：“禀王妃，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康王府的管事，想见您。”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顾青岑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康王的人？这个时辰登门，不早不晚，偏偏挑她独自在楼里的时候。是来探虚实的，还是来递话的？

她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请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着一身暗青色的绸袍，面白无须，眉眼间堆着几分假笑。他进店后，先环顾了一圈堂内。

此时已过了饭点，堂里只剩两三桌客人，正低声说着话。他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翠竹上了二楼。楼梯窄，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数台阶，又像在留意四下里的动静。

到了书房门前，他站定，整了整衣冠，才慢条斯理地拱手：“顾掌柜，久仰大名。在下姓孙，在康王府上管些杂事。今日冒昧登门，是奉了我家王爷的吩咐，来跟顾掌柜说几句话。”

顾青岑也不请他坐，只站在书案后头，淡淡道：“孙管事有话请说。”

孙管事面皮笑得喜庆，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搁在书案上，轻轻推了过去。那锦盒不大，却极精致，盒面用金线绣着缠枝纹，打眼一瞧便知价值不菲。

“我家王爷说了，顾掌柜是聪明人。”孙管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些日子的事，是一场误会，底下人不会办事，冲撞了王妃，王爷心里也过意不去。这点薄礼，算是赔罪。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岂不是没美哉？”

那锦盒就搁在书案上，离她的手不过半尺远。盒身不大，却做得极考究，通体用暗红织锦包面，锦上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一针一线细密匀整，灯下稍一转动，便泛出层层浮光。

盒角包着錾花银片，四角各嵌一粒米珠大小的东珠，温润生辉，一瞧便知不是寻常物件。单是这只盒子，怕是就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半载。

顾青岑只垂眼看了看那锦盒，没碰，只问：“康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知，这‘井水不犯河水’，是怎么个说法？”

孙管事见她不动声色，脸上的笑便更殷勤了几分：“王爷的意思是，烟雨楼那边的事，就此揭过。顾掌柜往后别再沾那边的边，我们这边，也不再找食锦阁和学堂的麻烦。大家各退一步，两下便宜。顾掌柜是生意人，这笔账，您比在下会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分量，顾青岑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康王在示好，也是在划界。他愿意放她一马，只要她不再去动烟雨楼那块地方。

一盒赔礼，一句“误会”，便想把那些女子的命，轻轻揭过去。

书房里静了片刻，翠竹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顾青岑忽然笑了笑。那笑不冷不热，叫人看不出深浅。

“孙管事，”她道，“劳你回去，替我给康王带句话。”

孙管事忙道：“顾掌柜请说。”

顾青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烟雨楼那边的事，不是井水，也不是河水。那是人命。我顾青岑做买卖，从来只认一个理——该做的事，就得做。若康王觉得这是冒犯，那便冒犯了。至于这锦盒，您带回去。我一个开酒楼的，收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话一落，孙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是挂不住了。他盯着顾青岑瞧了半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方才那副假笑的面具，顷刻间好似被揭了一层，露出底下那点阴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