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露终于在梦中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没将她当做人来看。
庄北游将她甩出窗外,极速下坠的风声中,便看谢姑娘与洛仙君也已随之飞身而下,身后巨大的风浪将酒楼猛然掀翻,露出动手者的真容。
几位华服大袖的姑娘眉目霜白,肌肤是冷玉般诡谲色泽,唇瓣菱红饱满,好似方痛饮鲜血,并未尽兴。
周围的仙民露出惊恐惧怕神色,有被她们中的一位衣袖拂过的仙民猛然大叫出声,音腔凄惨不似人声,痛苦可见一斑。
她的同伴慌乱将她抱进怀中,只见那位仙民瑟瑟发抖,眼瞳睁得极大,被衣袖拂过的那只手已覆盖一层冰冷霜色,成为了一截开始碎裂的冰块。
那些华服大袖的姑娘站在方才她们所坐之处,眸光直勾勾望来,眼睫一眨不眨,无端端令贺清露毛骨悚然。
毫无活人气息,无差别伤人,这是什么东西?!
没等她理清头绪,便发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凉怀抱。
贺清露嗅了嗅,抱着她的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水莲香气,与雨城中无处不在的水腥气息不同,令闻者安宁心性,像极了谢姑娘在进入雨城之前为她布下的那道符印。
她下意识抬眸,只看庄北游面色稀疏平常,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接住她后迅速跟上谢清陵与洛平生。
这被她们……不对,这被清陵姑娘绑架来的倒霉少女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靠谱,长发垂婉之间,贺清露竟能看清庄北游发尾莹莹亮起的幽蓝光华。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她惶惶不安发问,总不能是这群人一时心血来潮发现没带钱临时决定逃单然后事情败露被人追来讨债吧?她们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吧?有没有人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悲痛,被她一直盯着的庄北游言简意赅,“雨城仙民可以人族七情六欲为食,因此……”
贺清露忍不住嘴快,“因此我们在这群仙民眼里与一道菜并无区别?”
庄北游微微颔首。
贺清露并不介意自己被这些仙民当做一盘菜,顺着庄北游的话继续向下说,仍然不解,“可是就算仙民主动将人族引诱蛊惑进入雨城,这也不过是最近发生的事情罢了。”
“清陵姑娘与洛仙君告诉我,雨城的不稳定现世是由于布下雨城结界的那一位消亡,因此才让这些仙民逐渐与现实接触。”
“在这之前,她们没有办法吸食人族的七情六欲,不也好端端的活下来了么?”
庄北游目不斜视:“寻常仙民尚且可以自我克制,但雨城中总归有一些力量流失太过厉害的仙民。她们摄入太多人族的七情六欲,超出了能够承受的界限,堕落为几乎依凭本能行动的尸鬼,极难从中清醒过来。”
贺清露这才恍然大悟。
知道谢不辞与洛平生真身入境而从她们身边退开的仙民,不仅出于对陌生事物的畏惧,也是因为会吸引来这些尸鬼。
“那我们怎么忽然……?”那群尸鬼怎么忽然来追她们了?
“真身进入梦境,若是将其吞食,便可离开雨城。”庄北游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快到了,等下你离谢姑娘与洛姑娘近一些,务必小心自己安全。”
贺清露其实早就想问了,“我们这是去哪?”
“国主神宫所在。”
贺清露眨了眨眼。
贺清露道:“等等,怎么就忽然决定去找国主了?!”
如此突兀的决定,怎么没有一个人提前通知她?
庄北游露出了奇异的神情,慎重打量了她两眼:“方才谢姑娘不是暗示过了吗?我看你一直坐着没起来,以为你只是舍不得,还想再多吃两口菜。”
贺清露:“……”
真是天大的误解。
那种吃完之后就会死不瞑目的菜到底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但此时此刻要她在“你说的对我只是想多吃两口菜”和“对不起我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中选一个,她只能忍辱负重选择了前者,露出一个矜持微笑,神情平静诡异。
“对,我听出来了,我只是太饿了,想再吃两口。”
同是天涯沦落人,庄北游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我理解,遇见一桌好菜当然走不动路。”
贺清露无言地望着这位蓝衣少女,目含敬佩,又十分怜悯。
真可怜啊,这孩子,想必这辈子压根没吃过什么正常的食物。
她一把抓住庄北游的手腕,话语深沉,“等出去了,我带你吃更好吃的去。答应我,庄北游,雨城的食物就不要再吃了。”
看把孩子祸害的,都开始讲胡话了!
庄北游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痛心疾首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贺清露的话点了点头。
宏伟神宫坐落于无数冰川瀑布之上,与雨城的蒙蒙阴雨不同,神宫所在之处日光照彻,天地曝白,却并没有灼烫的光与热落在身上,虚假好似下一刻就要熔融扭曲,露出昏暗阴郁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