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来点恶魔和天使，私设颇多。上篇开头这部分发生在距现代约千年前的神话时代，贴贴在下篇，本篇大概8000字。另，考虑到情节流畅度，加了个无名配角恶魔来背锅）

那时，不论是寿命悠长的神话种族，还是世代传承延续知识的学者，谁也说不清那些神秘的知识究竟从何而来。

起初，包含人类在内的诸多智慧生命都被吸引，当时智者们所做出的探究之举大多只是出于各自的好奇心，但没人能料到，随着那些知识的传播，深藏于其中的可怕污染竟也就此蔓延开来。

自此，魔盒开启，灾难降临，哀鸿遍野，各族先后沦陷，那恐怖的污染却从未停止侵吞生灵的脚步，人们的皮肉骨血、魂灵愿念尽皆化为污染不断壮大的养料……短短数年间，即使各族一直艰难支撑，幸存者转眼却已十不存一。

昔日祥和平静的村庄与繁荣热闹的城池如今只余一片死气沉沉，幸存者们患上魔化症，日渐畏惧阳光，包裹紧密的衣物下面是遍布暗色斑痕的身躯，轻轻碰触便觉疼痛难忍……人群不再拥有欢笑与歌声，寥寥的幸存者生活在阴暗少光的堡垒中，他们日复一日煎熬地痛苦地活下去，犹如一具具行尸走肉，不愿就此长眠，却也看不到明天。

在这个世界濒临毁灭、摇摇欲坠的时刻，被先民流传于后世、传颂千年的那一日，许多天使受命从久远的神话中走出，来到了人间。

自那天起，这片浸透血痕、承受苦难的大地上突然多出了一道道雪白的色彩，无尽的绝望之中终于迸发出了奇迹的光芒。

洁白的云彩簇拥着成群的天使，天穹之上，两种异于凡尘的白色交相辉映，似乎为这个世界点亮了希望。在天使雪白的羽翼之下，幸存的生灵们奉上了自己的一切，而虔诚的信仰，自然也包括在内。

即使身处于无灾无难的太平盛世，尚且有许多人投身宗教的怀抱，以求心灵的慰藉与救赎，或是为曾经犯下的罪孽而忏悔。

可以想见，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时代，当神话传说中的存在真切地降临于眼前，人们亲眼目睹污染中诞生的怪物被杀死，不幸被卷入濒死的伤者逐一获救，那么因而产生狂热的信仰，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他可不觉得人们怀有过于狂热的信仰是什么好事。

卷发的俊美天使神情冷沉，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凝视着地面上漆黑的那一团，寻到核心处的刹那，光与热的力量被他浓缩成球状，准确地投掷过去。

瞬息之间，黑白相撞，顽固的污染被源自天使的纯净力量祛除，在场的地精和人类喜极而泣，尽管几乎人人带伤，他们却都虔诚地俯身跪拜，有些信徒口中还喃喃吟诵着某位先贤写下的祷词。

面对村民们朴实恳切的感激，天使无意久留，他展开翅膀，飞离地面，赶往下一个地点。

雪翼翩飞，俊美的天使自洁白的云层间穿过，阳光似乎也格外钟爱他，将他卷翘的发尾和羽翼的末梢都染上了灿烂耀眼的金色，像是被洒满了祝福的金粉。

传说，天使一族皆是神的造物，不惧污染，亦不会死亡。每一个天使生来便知道自己肩负的职责，他们被认为是纯洁与神圣的象征，是神明意志的忠实践行者，遵循七条戒律，时刻为神明而战，共同守护着被神注视的世界。

而他，毫无疑问是天使之中的异类，既没有生而知之，也无法理解那些同类——从未展露笑颜，从不愤怒，从不悲伤，没有丝毫欲望，也没有任何渴求，很难想象，被世人视为救赎的天使、传说中伟大神明的造物，在本质上竟疑似是残缺的。

在他看来，天使们确实拥有完美的外表与无暇的美德，但似乎并不具备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没有感情，比起自由鲜活的生灵倒更像是冰冷华美的武器。

不过啊，他和他们……真的能算是同类吗？

想到这里，振翼飞翔的天使略微垂眼。

风声猎猎，狼烟袅袅，他看见衰朽枯死的树木，看见姿态扭曲的野兽，看见孩童僵冷发青的脸庞……他看见，一个满目疮痍、尸骸遍野的世界。

身为新生的天使，他不曾见过这片大地遭受污染肆虐以前的模样，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这里的生灵就总是被绝望与死亡裹挟着，人们祈祷、跪拜，无比虔诚，发自肺腑，尽皆称颂赞美着神明与天使的善举。

他们说，神爱世人，普渡众生。

或许在他们看来，事实就是如此，世界遭受濒临灭亡的劫难，高天之上的神明看见人间的苦难，随后便有天使领命降临救世。

但他身为天使中的一员，飞行于云间，遥望向天穹之下，远比地上的生灵看得清楚——污染从未有一刻停止，如今这个世界只是凭着名为信仰的“污染”在对抗着外来的污染而已，堪堪延缓世界崩溃的速度，却并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即使天使们不会疲倦，但只要那造成污染的源头残存一日，这个世界就从来不曾真正脱离过濒临毁灭的悲惨结局。

他不相信那位高坐于神座上的神祇看不出这么浅显的事实——祂爱世人吗？祂并不在乎这些如尘埃般渺小的人类？还是说，祂在意的只是人们源源不断献上的纯白无暇的信仰？

如此种种，许多思虑，答案他不得而知，也无从与谁商议。即使身为天使，拥有纯净强大的力量，最终他也只能尽力而为，做他能做的事。

他不知道什么是生来背负的职责，但他无法对那些血泪和死亡视而不见，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他的那些疑惑尚且可以留待日后再思索，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啊。

…………

昏暗冷寂的山洞里。

卷发的天使收起翅膀，唰一声落地，他上前一步，从石桌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卷，敛目认真端详，“这就是你调查的结果？”

“即使我是大恶魔，查探此世污染的源头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目罩黑纱的恶魔坐在桌边，他隐于黑暗中，默默观察着天使专注的神情，忽地勾唇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很不像是一个天使。你对那些……”

天使一目十行，转瞬翻完羊皮纸卷上的内容，闻言冷眼看过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瞧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抬手，朝恶魔丢一个闪瞎对方的净化光球过去。

“哦，我的朋友，请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恶魔并不在意对方的冷眼，笑着说，“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好奇……”

“朋友？”天使冷笑一声，打断恶魔毫无意义的话语，“少说废话。直说吧，你的条件？”

天使心想，若不是实在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他压根就不会理睬这个主动凑上来的恶魔，虽说他觉得同事们一个个都冷冰冰的，多半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完（正）整（常），但恶魔……啧，这些只会散播灾难、吞噬灵魂的家伙，更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恶魔腼腆地笑了，“咳，我怎么会对朋友怀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呢？”

…………

“天有大声暴发，如雷，如天崩，人恐惧，哀不绝，将及夜而毕。翌日，人始知魔化之疾已尽灭矣。”——《与后世书》

从此，由神秘污染导致的可怕传染病魔化症悄然消失，对此，一些史书中也留下了先贤的许多猜测，但究竟是谁为达成这个结果做了些什么，无人知晓，神话时代本就掩于重重迷雾之中，如此一来，历史上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

……

千年前的那一日，尘世生灵不可窥见的遥远天穹之上，有沉默不言的天使遭受一场审判。

“……勾结恶魔、身犯四戒……且受折翼之刑，逐出天堂……堕入轮回，不得……”

卷发的天使跪倒在地，被一层层沉重的枷锁困在审判台上，那头柔软的黑色卷发比起先前凌乱了许多，他听着长长的审判词，一言未发，脊背却依旧挺直，青蓝色的眼眸像是清冽的湖水、深邃的天空，映出天堂华美高远的穹顶，以及天使们静默旁观的身影。

在被审判的这一刻，松田阵平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本就是人类，而不是什么天使。

残缺不全的记忆像是一面碎裂过的镜子，笼罩在上方的水雾已被擦拭干净，却仍有不少值得探究的疑点。虽说他还是搞不懂自己究竟为何变成了天使，但事到临头，他已经来不及再探究那么多。

那一串审判词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审判台上陷入一片沉凝的安静。

松田阵平抬起头，眼看着一名浑身闪着耀眼圣光的六翼天使朝他飞过来，对方手里还握着一把散发着浓浓危险气息的纯白色光剑。

就是用这把剑吗？看上去很锋利……松田阵平暗想，对正常人类来说，翅膀当然是多余的器官，反正就算留着，以后也会很碍事的吧？

正这么想着，凛然剑光划过，一阵剧痛随即袭来。

松田阵平紧咬牙关，勉强压下自己的痛呼声。

啧，就算是多余的东西，被砍掉也这么痛啊……

剧烈的痛楚像是透过这具天使的躯体施加在属于人类的灵魂上，松田阵平痛到神思恍惚，就连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一瞬。

确认那双被斩断的翅膀消泯于无形，长发的六翼天使依旧悬停在松田阵平面前，恍惚间，他看见对方悄悄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恭喜你，自由了。

松田阵平：……？

…

……

………

凌晨三点，松田阵平莫名从沉梦中醒来，他胡乱喘了两口气，迷迷糊糊坐起身，不小心买大了一号的睡衣松松垮垮，一头本就蓬松的卷毛此时更是乱糟糟的。

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在飞？之后似乎还发生了什么挺刺激的事？然后有人……对他说了句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算了，”发现时间还早得很，松田阵平抹了把脸，无意深究刚才的梦，倒头就要接着睡回笼觉，“只是个梦而已。”

不是，等会儿！

床上那几片白乎乎的小东西是啥啊？！

脑袋刚放在枕头上，松田阵平就像炸毛的猫一样嗖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伸长胳膊，迅速打开床头灯，扭头看过去——

“啊？羽毛？……梦还没醒？梦中梦？”松田阵平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下，接着他又捏起一根羽毛左看右看，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确认，他并不是还在做梦。

确认了这一点，他立刻转头看了眼窗户，嗯，关得好好的，一丝缝隙都没有，他确实也记得自己昨晚是关了窗户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没有在做梦，这一床的白色羽毛是从哪来的啊？他平时忙于生计，手里没有闲钱，可从没养过任何一只鸟类。

松田阵平迷惑极了，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哪来的？”总不能是什么神出鬼没的小鸟偷偷放进他家里的吧？

但话又说回来，不管家里莫名出现羽毛这件事究竟多么离奇，现在才凌晨三点多，正常人应该还在享受睡眠才是。

于是，心大的卷毛青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躺倒在床，蠕动几下，眨眼间就重新钻进了暖洋洋的被窝里，打算让明天的自己去烦恼。

事已至此，先继续睡觉吧。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轻轻的、安稳的呼吸声。

几小时后，天光大亮，窝在软绵绵被子里的卷毛脑袋动了动。

虽然凌晨醒了一次，但这一觉睡得还不错，松田阵平舒适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的瞬间，一抹白晃晃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床上的羽毛变得更多了。

松田阵平：哈？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居然更不对劲了。

好在今天是休息日，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处理这件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