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方醒木轻敲桌面，茶馆众人安静下来，等待说书人开口。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城，城有个神仙。”

“那山，名为凌霄山，那城，名为摘星城，那神仙，名为——清月仙尊。”

说书人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夹杂着一丝南域特有的的囫囵温吞。

他抚着自己稀疏的胡须，一手轻拍醒木，朗声道：“话说三年前的夏末，一则神兵之说引得无数人奔袭太平古庄，历经千难万险，武者终于找到了六柄神剑。”

“圆月之日，凌霄现世，众人登上神山，血雨倾盆，他们于山顶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清月仙尊亲临神山，从清月剑派和十二楼楼主手中集齐七柄神剑，光芒照彻天地，千年前的冤屈一朝洗净。”

“随后，仙尊将整座凌霄山与七柄神剑托付给了清月剑派第二十七代掌门——白锦川，自此，那山、那城、那阁中千万年基业，便有了新的主人。”

窗外狂风呼啸，风沙卷着枯枝擦过窗台，吹起说书人的发丝。

这里是西疆边陲，一座连名字都懒得起的小镇，地图上找不着，商队路过都不愿停。常年风沙弥漫，天色昏沉，生活条件格外艰难，甚少有外人至此，就连八卦流言都要晚一步抵达这里。

说书人喝了口茶，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两位客人。

那两人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靠墙，背光，桌上只摆着一壶粗茶，两只缺了口的碗。

一个白衣银发，面容清冷，金眸半阖，像在打盹。另一个黑衣黑发，背后背着一并被白布包裹的剑，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画圈。

“周先生，然后呢？”有人催道，“仙尊托付了神山与神剑，然后呢？”

周先生放下茶碗，笑了笑，“然后……仙尊便同十二楼楼主离开了。”

“去哪了？”

“西域。”周先生指了指脚下，笑得神秘，“说不定，他们就在这里。”

堂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仙尊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你别胡扯了！”

“就是！仙尊那样金枝玉叶的人物，肯定要住在神山，吸纳天地灵气才是。”

周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无非就是对仙尊和十二楼楼主关系的推测，以及两人这三年里发生的故事。

皇甫景却已无心再听，他侧眸看向人们口中金枝玉叶的存在。

云殊意还闭着眼，手撑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宛如神像。

皇甫景看得久了，云殊意仿佛有所察觉一般，开口：“看我做什么？”

“要不要回房间？”

云殊意摇摇头，“再坐一会。”

说完，云殊意便不再说话，呼吸越来越缓慢，好似睡着了一般。

皇甫景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担忧——这三年，殊意每日昏睡的时间将近八个时辰，睡得不死，但看起来却格外疲惫，好像是丢了一半魂似的，怎么睡都精神不起来。

想着想着，皇甫景对台上的“周先生”越发不爽起来。

也不知这个家小少爷是不是被花盆砸坏了脑袋，好好的周家少爷不做，跑到这个边陲地带做说书先生，整日讲着仙尊的故事，对此乐此不疲。

也不知他从何知道的他们的住所，隔三差五就找上门。

今日还厚着脸皮邀请殊意来听书，说什么这是他改良的最终版本，全是他们的恩爱故事，一定要好好听。

抛开说书人本身不谈，周璧所讲的故事确实不错，将他们的故事讲得缠绵暧昧，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们恩爱两不疑。

但是。

“啪！”醒木又响了一声。

周璧讲到了仙尊为博美人一笑，使用法术令一树桃花盛开的段落，堂下听众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起哄吆喝，分外吵闹。

这般喧闹的地方，怎么能睡得好？

皇甫景眉头皱了又皱，最终还是没忍住，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伸手要去牵云殊意：“走了。”

云殊意睁开眼，金眸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他抬手，刚要握住男人的手，动作忽然一顿，转头望向门口。

皇甫景眼神瞬间锐利，反手取下背后的剑，重新坐回长凳上。

他叹了口气：“碍事的来了。”

片刻后，茶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来人一共五个，各个身材高大，腰粗膀圆，手里提着闪着冷光的大砍刀，一看便知来者不善。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压着嗓子威胁：“都别动！把值钱的都掏出来，老子饶你们一命！”

茶馆里的客人被吓得面如土色，他们都是本地的百姓，从未出过小镇，也没见过什么纷争，哪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打劫，忽然来这么一出，所有人都吓傻了。

茶馆老板是个瘦小老头，颤巍巍跪在男人面前，语气打着颤：“好汉、好汉饶命，小店没什么值钱物件……”

“少废话！”男人一脚踹翻身边的长凳，砍刀直接将木桌砍成两半，“老子要你们掏，你们就掏！”

他身后的四个弟兄已经四散开来，挨桌挨个搜刮。铜板、碎银、干粮、水囊，但凡能拿的全往怀里揣。

有个瘦猴似的匪徒搜到云殊意那桌时，眼前仿佛拨开迷雾般，视线变清晰了，他忽然看清了云殊意的模样。

瘦猴直接愣在原地，转而对还立在门口的老大喊：“大当家！这里有个神仙似的美人，咱要不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吧？”

周璧看了眼已然不耐烦地皇甫景，望向这些匪徒的眼中满是同情。

瘦猴这一嗓子，直接把云殊意施的障眼法喊破了，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

这一瞧，可不得了。

他们这地方，何时生了如此标致的人儿？美得……美得就像话本里的仙尊一样！

大当家眯着眼打量几眼，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室内格外惹眼，“抢，怎么不抢！压寨夫人算什么，他这张脸，卖到北域去，够咱兄弟吃三年！”

说着，大当家大步流星地走来，就要去拽云殊意的胳膊。

手还未碰到，眼前一道金光划过，下一秒，无法忍受的剧痛由手臂传来。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间，当其他四人反应过来时，大当家已经捂着自己的手臂，满脸冷汗地跪在了地上。

几人忌惮地看了一眼皇甫景一眼，一人问：“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可知我们山寨的名字？”

皇甫景浑身冒着寒气，没给他们一个眼神。

“少和他们废话……”大当家终于缓了过来，看着地上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眼黑衣男人手里那柄灿金的剑，他虽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铁青着脸，命令弟兄们，“杀了他……不，杀了他们……动——”

“动手。”

大当家还未说完，话被皇甫景抢了先，这人还镇定自若地坐在长凳上，慢悠悠给云殊意倒了杯茶。

匪徒五人警惕半晌，也不见两人有动作。

瘦猴率先嗤笑一声：“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