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问题已经解决,段灵却还在发呆。她看上去实在手足无措,于是花言梓抓住她的手,把段灵带回了休息室。
纠结的段灵重新坐回小板凳,挠了挠手背,显得坐立不安。一旁的花言梓却没来得及哄她,反而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她推开笔盖,开始猛写。
“你在写什么呀?”段灵被笔记本封面明亮的颜色吸引视线,不由眼巴巴凑过去。
花言梓没有马上回答。她写完半页,用笔指着几个重点字句压了个点。再抬起头,看着段灵的眼睛,温和开口:“写一件小事。看样子你应该不知道——缪青青失忆了。”
她将笔记本分享给段灵,前几页记录了有关【祥水村意外死亡事件】案情完整的前因后果。
后续则是对缪青青表现出来的慊疑做出的记录。
在段灵好奇的目光下,花言梓将其一点点梳理出来。
缪青青,花言梓幼时最好的朋友。如果在内心掂量一下这份感情在世俗意义上的份量,花言梓会得出简单的结论:她们的熟悉程度大概只能算是君子之交。
在单亲家庭养大的花言梓,从小跟妈妈生活。花禾英女士公务繁忙,于是花言梓没人管,只能常年混迹于派出所。
人群争执,所里总环绕着至亲好友间嘶吼与狼狈的咒骂怨怼声。见识过了人间百态,少年在生活中就难免显得过于早熟聪慧。
尤其是在同龄人间,花言梓格外孤僻。
毕竟她没办法跟天真蒙昧的孩子计较浅薄到可笑的喜恶。
某月某日,初中体育课上固定的解散时间。一向没朋友的花言梓习惯抽时间蹲在树边数蚂蚁。偶尔她仰着头,让自己的脊椎变成一个完美的S形。
也是这天,意外出现了。花言梓蹲在墙后,瞧见一位学长突然占据了自己完美的观蚁位。对方捧着手写习题小册,神情愁闷发苦,正咬着笔帽发呆。
夏日的光从乔木厚叶的缝隙洒下,模糊了少年的侧脸。
那是个很简单的题,花言梓踮起脚悄摸凑近,得出这个结论。
只需要一眼看去,她就能想到解法。也是,花言梓毕竟是经常跳级的天才少年,最大的烦恼只有如何在竞赛超常发挥。
为了趁早撵走对方,花言梓烂坏心发作,笑眯眯地在其背后拍学长的肩,迎着惊诧的目光,她开口,言简意赅给对方解了题。神情带着【你不会这也不理解吧?】的傲慢。
“然后呢?”段灵被勾起好奇心,追问道。
“然后她没走。”花言梓把一张草稿纸盖在脸前,遮住表情,“缪青青眼睛闪闪地看着我,特别诚恳地说‘你真厉害啊,谢谢你’。第二天,她送给我一块葡萄味儿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这是违禁品,是被缪青青一路揣在袖口,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度过来的。
感动是不可能感动的。花言梓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奇怪啊。哪怕只有小孩子的心智,花言梓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可不算礼貌,就连花禾英女士都不会惯着她。
现实中没人会上赶着包容这份【天才的刻薄】。
但缪青青不一样。哪怕当时只有初三的年纪,她也有独一份的安然气度。她温柔、从容、处变不惊。
花言梓仔细想了想,又尽量准确地说,大概缪青青不是包容万物的圣母玛利亚。
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待人接物总流露出格外淡然的神情,几乎像神话故事中超凡脱俗的小仙人,独有一份抹不掉的灵性。
哪怕后来花言梓知道缪青青的家境贫寒,个性倔强不屈,与超脱不凡的小仙人有很大的差距,花言梓依然从未忘记过这份印象。
两人相遇相知,相伴相惜。
但受天赋智力所限,两人在学业上的道路终究愈行愈远。面对面的亲密交际最终也不过停留在毕业的夏天。
到后来,花言梓再听到缪青青的消息,就是缪青青的母亲意外去世。
花禾英女士亲赴现场,各类线索搜索探查细致入微,却终究只是定下【意外死亡】的结论。无人申诉,档案就这样被封存。
而回来处理后事的缪青青从此性情大变,与花言梓完全断联。她退学,再找到消息时便是加入某俱乐部二队,靠直播拿基本工资,勉强够吃上饭。
花言梓不是没有试图重新联系她,发过消息,甚至当过某种意义上的“私生”。但对方下定了决心,只与花言梓维持表面上的礼貌。碰壁了几次,花言梓也彻底没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