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七年,春。
陇南王府,淫雨漫漫,满目疮痍。
御笔亲题的门匾掉在石阶上摔成俩半,芳草干裂,孤燕惊起,庭中血腥气逼人,蚊蝇喋血。血滩中映出熊熊烈火,王府上下一百八十余人,死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过门匾,漆黑的眼睛遥遥望向天际。
眼角那滴泪在火光荜拨声中被蒸干,只余皮肤干烈烈地疼。
一身墨衣的鹰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语气带着些打趣的意味,“没想到,堂堂商字列翘楚,居然会为一个猎物哭出泪来?”
良久,他垂下手,缓慢而坚定地站了起来。
“去哪?”鹰问。
“尺重山。”手的主人声音沉静。
闻言,鹰打量着他的脸,高深莫测地冷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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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重山中天穹色变,几点惊鸟如白蝶,仓皇落入竹海中。
山中草舍回廊上,白发长者迎风而立,身后竹门被人推开,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疾步走了进来。
长者似乎猜到来者是谁,并未回头,只望向翻涌袭来的滚滚黑云,淡淡道:“齐章啊,要变天了。”
齐章随老师望向远处,尺重山竹浪滔叠,连绵不绝的青黛里显出阴雨将来的诡谲,似有什么魔物将要挣脱束缚侵袭这人间。
他上前几步,将搭在臂弯的斗篷展开披在老师肩上,轻声道:“少主尚留陇南,恐凶多吉少……”
“救运不救命。”龙海麟用那只仅剩的右手系上斗篷,“我已让鹰前去截他,他留于邺京,日后可为你所用。”
背后之人沉默着,龙海麟似乎有感,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学生一番,厉声道:“你与世子不过逢场作戏,难道还要为他奔走不成?你要记得,你我身在万川,弈的是天地之局!”
齐章忙低头垂目,“学生知道。”
龙海麟恩威并施,换了温和语气,“知道就好,翰林院选拔在即,你也去罢。”
“是。”
山尖之上,青松翠竹再也兜不住阴惨惨的云,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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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蓝雾笼罩着的林中小径,一匹骏马如矢火流星般划破寂静,与它披蓑戴笠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路尽头。
雨夜寒冷,那马奔波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官宅前停了下来。
冷雨夜衬得齐章的脸分外白,他微微仰头,把那题着[时府]二字的门匾看了许久——
【陇南行台】是朝廷设于陇南用于制衡王府的监察机构,为不与王府起正面冲突,便将府邸掩耳盗铃般地设在陇南七郡之一的代郡。
目今的行台尚书令名叫时骥,是个片叶不沾的世故人,虽一向与王府虚与委蛇,但眼下,这个京官倒是个正经的护身符。
齐章下马上前叩门。
夜深人静,行台府中上下人等皆已入睡,而主人屋里的烛火却闪了一闪,亮了起来。
“听家人说,阁下是龙先生的学生?”
时骥披着衣裳,移过烛灯,面带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齐章笼着双袖,立在当地,微微仰头欣赏着墙上的一幅骏马图,只留给时骥一个笔挺的后背,“晚辈应师命前来,给行台大人提个醒儿。”
时骥不解:“请说。”
“陇南战败,总督登基已无阻力。十三营能者众多,又与总督亲厚,陇南行台这个肥差,大人守不守得住,可是两说?”
这话说得开门见山,时骥回头命管家,“烧热茶来,用我案上那罐雾云金针。”
齐章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行礼道:“大人客气了,这雾云金针可不多得,今日倒便宜了我。”
“哪里的话,先生请坐——”时羁理了理衣裳坐下,“早闻龙先生高瞻远瞩,实不相瞒,本官确有此忧,正静观其变,先生今来,我自然有望,还请先生教我。”
“不敢当。”齐章道:“家师有言,当下陇南,正是壮士战死妻儿鬼哭的局面。那十三营的韩廷带人抄了王府,将王府中人赶尽杀绝,财物尽饱私囊。大人要替总督博个好名声,便该知晓如何做。”
时骥想了想,缓缓点头:“有人贪财,有人贪名,既然要好名声,那便丢车保帅,罪韩廷而威总督是也。”
一时茶来,二人谦让喝茶,齐章道:“韩廷罪状并不难找,大人尽可着人暗中去查。除此之外,在下还有一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何物?”
“陇南王府还有个少主下落不明,不论总督打算如何处置这孩子,但陇南少主可是个关键人物,眼下谁先找到汝栖,谁便能在总督那博个头彩,不是吗?”
时骥喝了口茶,笑道:“话虽不错,可谁知道那小子在哪?”
齐章微微一笑,“在我手上。”
时骥面上的笑容慢慢敛了。
齐章慢慢搁下茶盏,“若非如此,晚辈怎敢冒然前来。”
时骥忙也搁下茶盅,起身一拜:“日后若有用得着时某的地方,先生尽可开口。”
齐章忙起身抬手去扶时骥,“大人真敞快人也:实不相瞒,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时骥忙道:“请说。”
“我请大人助少主前去邯东。”
时骥不解,“以先生及龙先生的本事,送他去邯东又有何难?为何绕这么大圈子来找我?”
齐章一笑,“家师与晚辈,说到底只是一介百姓,如何敢与朝廷抗衡?就算能救出少主,也是逃寇,见不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