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扑面微冷,墓前豆灯两点,远处那些诡黑的婆娑松影哗然作响,像是藏着什么无法开口的魂。
鹰以为是汝风的过错,其实不然,那夜老师是灌了酒,但不足以醉,陇南世子并不逾矩,是自己对他用了荧心引。
来自万川的蜘蛛,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齐章坐在地上,心头涌过无数情绪,而这些情绪终于还是随着山间清风,任由它湮灭了。
“是我对不起你……”
“我走了。”齐章道,“日后若能活着走出邺京,也算幸事一桩。”
齐章回客栈时已是半夜,星霜守在门前,见他回来“腾”的一声飞了过来,“齐先生去哪里了?我到处没寻着!您生着病怎能出门呢!哦——这是药!”
齐章命他进屋,齐章坐回桌前,看着星霜忙前忙后地倒水端茶,缓缓开口道:“今日你就在我隔壁住下,我有几件事要你去办。”
星霜呈上药,忙道:“先生吩咐就是。”
“明日我要去翰林院报道,若玉离颜那边有人过来,你自去代我与掌柜结清账目,将我一应行礼皆搬去新屋,而后去租一辆洁净的马车家用,记住了?”
星霜点头,“属下记住了。”
“明日若我回来的晚了,便去宫门接我。”
“属下明白。”
齐章点头,“去吧。”
星霜退出后,齐章吃了药,囫囵躺下,窗外落了雨,淅淅沥沥,他思索着一些藏于水下的事,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进翰林院,齐章先去面见翰林院掌院程普。
程普约莫天命之年,面黑而严肃,见了齐章,只道:“莫要自大,你虽是状元,可这翰林院中,最不缺的也是状元。你的值班老夫已排好,每两日负责掌修国史、起草典礼文书,每两日于御书房值守——不过,太傅向老夫支了你,去与那陇南公子教书,因此便就先免了你编修起草之事务,你且不必来翰林院值班点卯。只需在御书房侍奉,记住,御书房不比别处,定要谨慎细微才是。”
齐章拜下身,“学生谨记。”
程普又领着齐章见过诸位同事人等,便将其交由辛谢带入宫中去了。
叔侄二人同乘马车,一路往宫门去。辛谢道:“方才程掌院说得很是,邺京不比陇南,水深而混浊,水下藏着些什么你我都不清楚,何况你去花隐身边,此人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你千万要当心。”
“侄儿明白。”齐章道:“侄儿万不敢轻举妄动。”
“你明白就好。”
一时至皇宫,辛谢自去文华殿,命一个小太监将齐章带去万寿宫。
·
万寿宫的小太监木叶悄悄打量着身边人。
可算是见着状元郎真人了!状元郎束着发,露着额,模样干净,瞧着真像个清贵公子,顶顶要紧的是,人家是个读书人,还是这天下最厉害的读书人!小太监日日见惯了花隐这么一个妖冶迷人的富贵闲人,陡一见这样清爽的人,真如吃腻了大鱼大肉后换上一盏清茶般舒坦。
这可是状元郎啊!小太监心中不住赞叹。
“万寿宫的宫人倒是很少啊。”状元郎感叹一句。
“是!”小太监忙应道:“太后不喜人多,太监就我一个,还有个贴身伺候的姑姑。”
“那你当真是辛劳了。”
小太监忙低头道不敢,“您这边走。”
这一路,齐章并未遇见第二个人,小太监引着他入偏殿,冲里头大喊,“公子,翰林院派来的状元郎到了!”
齐章含着笑觉着这小太监甚是好玩。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小太监忙道:“状元郎您请。”
齐章谢过小太监,进了这间偏殿,这里头被人拆了一道墙,将中堂与卧室打了通,显得格外阔朗,没有门帘屏风,齐章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花隐侧过身子,夕阳将他那黄金面具照得邪魅,“四书五经我毫无兴趣,每日学上点卯也就罢了,太傅不肯教我,你也别费神了。”
“装什么。”齐章将携来的一摞书砸在桌上,砸起细微灰尘,“你学到哪儿了,可会作赋?”
面具下的人听了轻笑一声,“我不会做那玩意儿。”他姿态懒散,修长有力的手随意翻了翻,“叫我舞棒弄枪倒是会。”
花隐有着少年人的清瘦,个头却高,十六岁的身材已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意思,他的衣裳松松系着,倚着椅背,支着脑袋,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仰盯着齐章,“好嫂子,你讲吧,我听着呢。”
“你这面具……”齐章蹙眉道:“能不能摘了。”
“不。”
齐章清凌凌地盯了他一会,花隐只当做不察,半晌,齐章垂目拾起一本书翻开,“今日所讲,乃是《孟子》中《离娄上》一篇,此文说的是道德修养、君臣关系以至治理国家种种,警句频出,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
“你为何会喜欢男人?”
很突兀地一句,齐章搁下书,莫名其妙地看着花隐。
“我只是很好奇。”花隐摘下面具,露出他那极为漂亮的皮来,“男人都长一个样,你看你自己不就好了?”
“你知礼吗?”
“我一直好奇嘛,那不然我问谁?问我死去的大哥?”
花隐站起来,竟比齐章还高些,“据我所知,我大哥从前应该不喜欢男人的。”
“那便当我女扮男装好了。”齐章无所谓道。
“……”
花隐看上去有些语塞,半晌青着脸坐下来,“你这人也是真不害臊。”
“我和你大哥的事,与你有何干系。”齐章冷笑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