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屋在城东三里,正屋一间,柴棚一隅,院中杏树亭亭。果子青红相映。出门便是山路,屋后又临着河。
辛鸽在院心徘徊一匝,推开后窗便是一线金色山脊,入夜想必能见着星。
她当下决定回香料街收拾细软,明日就搬。
齐绍跟在后头,一路没死心。
“这里也太偏了,邻舍都稀,城中那间才宽敞,一间主卧,另一间还能……”
话至此处,自己先噎住。
方秉棠这头八字尚未一撇,他倒好,连往后他们孩儿住哪盘算上了,于是只能含混干咳。
回到铺子,喀丽娅在柜上撑着额,一手捏着笺纸,略带愁色。
辗转新州递来的单子,整条街香料铺子都收到一份,写得极简:安息尘香,数目大,期限短。凡有能制出者,价钱高出市价数倍。连主顾姓名也不留,只压一枚火漆。
安息尘香,曾是羯族独门秘香。
羯族与吐蕃只隔一线山河,天下只有吐蕃人仿得最像;可自五年前西煌与吐蕃反目,商路一断,一块香料皮都过不了关。
这是笔大买卖,可喀丽娅只听过方子,从没闻过这香。
“新州…难不成是宫里?”喀丽娅转向她。
辛鸽没接这句猜测。
那股香初闻浓甜,细辨黏腥,惹得她胃里隐隐翻涌。辛鸽抿了抿唇:“我闻过,你先试着配,我还记得它的气味。”
喀丽娅蓦地抬起眼,眸子亮如灿星。她拨了拨算盘,坚定的说这笔买卖若成,银钱分她一半。
辛鸽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默穆太后的帐幔低垂。
她微微睁眼,似有个男人坐在她榻边,正往颈间、胸前涂香。
膏脂在皮肤泛出油润的光;默穆氏屏息,仍觉那股腥膻穿过香气,钻进肺腑。深处浮着一缕陈腐,如旧坟经雨,如棺木朽坏。
她退向床里,背抵着墙。
还不够,如何遮得住这个异族人的腥膻,她闻不得,半点闻不得。
男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又取了些香仔细抹匀。偶尔抬眸她,脸上是讨好的笑。
默穆氏厌极这副神情,就算他洗净身体、熏透衣衫,她都不愿在他身边一坐。
她掩住口鼻,再抬眼。雾从脚踝漫上来,漫过膝,漫过心口。
男人面上笑意褪去,深深的眼窝。鬈发披散,佝偻如同人形山鬼,他掌中托了一只银盏,盏中水银微晃,晃出她年轻时的脸。
——我的儿子呢。
他问,声音虚无缥缈。
默穆氏背脊紧贴墙,忽然记不起该如何称呼他,杯中水银凝作一团。
——琮儿才二十三岁……
——他是我羯王一脉最后的骨血.....
男人俯下身来。不再遮掩身上的气味,也不再等她首肯。盏抵过来,要给她灌下水银。
默穆氏咬紧牙,拼命抓住帐幔,猛然惊醒。帐外熏笼尚温,她满背冷汗,一阵干呕。
那股腥膻是牲畜和汗水的气息。而宫中这些清雅的香,根本压不住。
宫人给她奉上一盏茶压惊,她一把挥开,嘶哑着喊道:
“我的香…我的香为何还没寻来,叫人去催!”
宫外垂柳沾着夜露,文乞率右厢军转过土坡,却发现前头横着一队人马,当先一骑,红衣银甲。
是赫珠云。
她跳下马,四下梭巡,掠过载着南黎官家的囚车,掠过每一匹马。
“他呢?”赫珠云嗓音暗哑。
文乞凝视她良久,才开口。
“你要做什么?”
赫珠云胸口蓦地起伏,目里赤色一片:“太后有令,须留他一条命!”
她攥住文乞的衣袖,几乎是哀求着。
“把他给我...!”
“赫珠云,你清醒些。”文乞的笑意彻骨嘲讽,“他若活着,赫氏满门连骨头渣子也休想留下!”
“我叫你把他给我!!”
赫珠云终是从表兄脸上读出端倪。她脸色灰白,眼泪先于声音落下。
“所以……他们将他……杀了?”
文乞既没挣开,也没答她。晨风从二人间穿过,她今晨特意戴上的白玉珠耳坠细碎一响。
她此番入局,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具冷冰的尸体。
那些怨恨时说过的话,恼他冷眼、无情时生出的念头,都不曾真到这一步。她本想等他不再忙着打仗,他们还有相处的时日。她可以慢慢告诉他,赫氏不会是威胁,而是依仗。
戟琮尚不曾好好看过她,又怎知往后不喜欢?
赫珠云面上尽是湿热泪痕。还想从头理一理,究竟哪步错了,尚可求谁,才能将此事挽回。
可他,已经死了。
“戟琮哥哥......”赫珠云踉跄退了两步,无力掩面,指缝泄出绝望悲泣。
“别忘了,是你当初求我保住赫氏,助太后成事。”
文乞连眼角未再分给她一寸。自身侧冷冷擦肩,话被风露碾碎。
肃州香料铺。
辛鸽把那一炉灰凑到鼻尖,她记起默穆宁按下匣盖说的话:这种香是用来掩盖体味,也偶尔用来压牲畜的味道。不可能这么清爽。
“你用的都是草木香,有没有试过动物香?”
“那不是只有麝香吗。”喀丽娅一怔,“已加足了。”
在灵州时,辛鸽在巫医处读杂记,读过一种祭祀用香,取自狸,比麝香更添一层皮毛腥气。
她思忖半响,懊恼摇手,“只是不记得名字……”
喀丽娅的眼睛亮了,一拍桌案:“狸?我知道了!是灵猫香,粟特人那里有,我这就叫齐郎去买来试试!”
齐绍气喘吁吁送来香料,喀丽娅便取来瓷碗满满摆了一案。
辛鸽也将袖口往上拢了拢。
“给我也留个地方。”
喀丽娅高兴地腾开半张案。
香市喧声未歇,石臼声笃笃传来。辛鸽俯身嗅闻,忽觉这每日尚长,许多事可做。
这天夜里阴风怒号,她刚在新屋躺下,院门被人叩响。
传来齐绍的声音。
辛鸽犹豫半晌,起来打开条门缝儿。
齐绍肩上架着个脱力的人,面色白如败絮,肋下有刀口,衣襟洇着些血。
“慰之...?!”辛鸽掩住嘴,背寒如浸。
那人闻声勉力睁眼,堪堪牵唇笑了笑。
方秉棠重伤逃至肃州边境,恰被送香货的齐绍和工人撞见,带回铺中藏起来。
齐绍喘得如拉破的风箱,铺子留不得他。镇上兵卒每日巡逻,若叫西煌军查到,届时便全完了。
辛鸽关上门,把他们往柴棚引。
柴棚背风且隐秘。她抱来被褥铺在干草上,齐绍咬着牙将烈酒浇在伤口上,方秉棠抽搐着,喉间闷哼;血腥气冲上来,辛鸽举着油灯,指节尽白。
“抱歉...把你的新住处...弄脏了。”他虚弱着,却仍带着玩笑意味。
“说这些做什么。”辛鸽将水递到他唇边。
方秉棠喉间翕动,“北康,属实阴险……先前议定的事一桩也不守。”说到此处他捏紧身下干草,“竟将官家交给了西贼!”
“刘参军主张去截。谁知撞进了西煌伏兵的圈套。”他压住涌起的咳意,愤恨开口。
“...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竟叫那戟琮预先布置!...将义军打得四散……”
辛鸽放下碗,替他掖好被角。
有些话她本该再问问。可终究只说了句:“先养伤吧。”
方秉棠在柴棚里躺了两日。
辛鸽不谙庖厨,照顾人的事便落在了齐绍夫妇的身上。这日方秉棠喝过药,目光不觉落向灶房。辛鸽看在眼里,了然去取米。
淘米声响了,随后便是添柴的动静。方秉棠隔竹帘望去,她蹲在灶前拢起袖,露出一截霜肌雪腕。
烟渐渐浓了,辛鸽掩住口鼻。待火星暗下去,她才围着烟气拍了拍手,这就要揭开锅盖盛粥。
方秉棠低头失笑。
才多少工夫,米怕是还未醒透吧。
可就这么看着,又生出说不出的欢喜。
他将榻边的小案挪近。眄一眼自己裹着布的手,想了想又将小案推远,将手收进被褥。
偏在此时,院门开了。
喀丽娅提着菜篮进来,就见辛鸽忙乱着,偏她生一张清艳的脸,越手忙脚乱,越假作镇定,喀丽娅忍着笑,直到往锅中瞧了一眼。
“我的好娘子,这哪是粥,分明是河水泡硬米!这可不能吃!”
她说得太笃定,方秉棠连替那锅粥留些余地的机会也没有。
辛鸽不解地拿勺搅了搅,米粒随清水浮起。
“我也在学。”她说得认真。
喀丽娅将篮子搁下,接过火箸,抽柴通风、重新引火,一气呵成。
方秉棠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属于辛鸽的半生米汤,变成眼前完美无瑕的青菜粥。他挂起礼貌却又说不出的生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