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纸钱在顾府飘飞。
雨小了一些。梅舒兰随手接住一只纸钱,身后一暖——是陆云泽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裳。
“娘子,节哀。”陆云泽的声音很轻。
梅舒兰缓缓点头。她的目光转移,终于落在了不远处顾萌的棺冢上。
顾府她并非第一次来。但先前见过的两个人,已经全部与他们阴阳两隔。
梅舒兰第一次意识到人的生命竟然这么脆弱——命运何其无常,又何其残忍。
带走一个人的生命竟然这么容易。
她撑着伞走近了几步。许长生一直趴在棺冢旁,没有起身。凉凉的风穿过灵堂,吹起四周白色的帷幔。
守在旁边的顾老爷和顾家二小姐面色都不太好看。顾二小姐今日的妆淡淡的,连胭脂也没有抹,嘴唇看起来像失了血色。顾老爷更像是又苍老了十岁,摇摇晃晃,站在那里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梅舒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小妹。”
梅舒兰转过身,也看见了他“兄长。”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梅舒兰。梅舒誉看着有些疲惫,但还是向梅舒兰挤出一个笑“没事就好。”
“这几日劳烦兄长为我挂心了。”梅舒兰点点头。
兄妹二人一时无言。梅舒兰承认哥哥对她很好,但二人的关系还是更像宾客,不远不近。
梅舒誉的目光落在了陆云泽身上。
江涵本打算瞒着陆云泽失忆的事情,但后来知情人渐渐增多,索性就不瞒了。
他看着陆云泽,心里突然松了口气。幸好陆云泽不记得了,幸好陆云泽不记得他的那些为他正名的狂言狂语……否则他还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陆云泽。
他还未开口,陆云泽突然道“你就是梅大人吧。我听娘子说你与我关系很好。”
娘子?
梅舒誉一时震惊,目光堪堪又落在梅舒兰身上。
梅舒兰轻咳两声,小声道“……是一场误会。”
梅舒誉闻言,顿了半响,却道“……我同意了。”
梅舒兰有些惊讶地看向兄长,梅舒誉却垂了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云泽兄本就品行端正。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
她不知道兄长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只是点头。
陆云泽看着梅舒誉,却还想追问“听说我们二人过去是同窗?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你不如与我讲讲?”
梅舒誉却罕见地再次沉默。这次连梅舒兰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上前几步,拽了拽兄长的袖子,却被人猛地一把甩开。
梅舒誉看见紫色的衣角便是猛地一惊。反应过来时才看清楚小妹身上着的是浅紫色的衣裙,并非谢静林烟紫色的衣裳。
他深吸一口气,也没有去顾萌灵前拜访,只对梅舒兰草草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离去了,似是身后猛虎饿狼来追。
梅舒兰见兄长这样避着自己,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她与兄长虽疏离客套,却并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陆云泽不知何时覆上她的手,语气平稳,也很温润“……也许是失恋了。”
梅舒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你兄长。”陆云泽目光沉沉。他的眸色一时间深邃起来,梅舒兰竟以为他是已经恢复了记忆“你想起来了?”
“……没有啊。”陆云泽说完这句话,眼睛又恢复到先前的清澈,刚刚深不见底的目光似乎是梅舒兰的错觉。
梅舒兰眨眨眼。她仔细盯着陆云泽盯了半响,直到对方面上渐渐染上薄红,才作罢。
…………
许长生眼神还是很空洞。他像是被抽走的灵魂一样,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顾萌的棺冢,一动不动。
顾窈看不下去了,给许长生端来了一碗粥,劝道“……许公子,你吃点东西吧。”
许长生摇摇头。顾窈又问了一遍,他像是听不见一样,继续紧紧抱着棺冢。
顾窈叹了口气,衣角却被拽动。她转身看过去,原来是顾曦月。
“小曦月有话要和长生哥哥说。”顾曦月稚嫩的语气在灵堂回荡。
许长生听到顾曦月的声音,像是被猛地拽了一下,眼神里渐渐渡上光亮。
是啊。
顾萌走了,可是小曦月还在呢。
这是他和顾萌一起照看过的孩子。
许长生终于露出一个笑来,他张开双臂,顾曦月跑过来抱住他“长生哥哥,我想跟着你学医。”
许长生一愣。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活络起来了,冻结的血液又流动起来了。
他淡淡开口“……小曦月为什么要学医啊?”
许长生嘴上这样问着,心里却无比清明。
小曦月为什么要学医,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当年也是因为母亲过世,才要跟着杨思远学医的。
“小曦月想救人。”顾曦月明明年纪很小,眼神看起来却意外的坚定“小曦月一路上走过来看到了很多死去的人……”
“还有,还有……”她的声音小下去,目光却看向顾萌的棺冢。
许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顾萌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身旁铺满了白色的绢花。
许长生顿了顿,只是揉了揉顾曦月的脑袋,道“……好。”
…………
许长生吃了点东西,换了身新衣裳。
顾曦月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跪在地上,将手里的茶递给许长生“师父,请喝茶。”
许长生接过茶的时候,窗外的云散开了一瞬。光顺着乌云的缝隙散射出来,有些刺眼。
他敛了敛眸子,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像是在饮酒。
许长生饮了茶,语气端正了几分“今日起,你就得叫我师父了。”
“是,师父!”顾曦月点点头。
“起来吧,地上凉的很。”他起身,把小曦月扶了起来。
…………
“丹娘,丹娘?”兰馨如看着眼前对着烟雨发愣的人,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牡丹回神,看到眼前人,便笑“是九儿啊。”
兰馨如看起来有些担心她,眉心蹙起“是……有什么心事吗?感觉你压力有点大。”
牡丹摇了摇头,手里却紧紧攥着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