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窈站在大叶栲树下,看着枝条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前两天,还仅有部分枝头开花,现在竟已开了大半棵树。
但在这密集的花中间,陆清窈看见了几根枝条上的花已经快谢完了。这几根枝条恰是她前日看到的开得较早的那几根。
她伸手摘了几颗花粒,凑近嗅闻,之前那股奇异的香味已经变得很淡。她又伸手摘了另外枝头的花粒,香味仍如前两日般浓烈。
她之所以先来这里,就是因为这股味道。她在麦苗上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麦苗枯黄得很快,这株大叶栲树同样花开花谢得很快;麦苗比寻常麦苗相比根须更深,叶色偏绿,大叶栲树的叶片比在寻常的要大,颜色也更深,两者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
陆清窈低头看向泥土。麦苗和大叶栲树没有相似的地方,如果有什么能让它们发出同样的味道,可能性最大的就是用了同一种土。
她环顾一圈,树周围的土颜色较其他地方略深,但不算特别明显;她蹲下,用帕子垫着抓了一把土,与麦苗的土很像,凑近闻了闻,能闻到很浅的腐臭味道。看起来,这土搬运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想想也是,大叶栲树与麦苗相比,也大了许多。
她又想到了昨日在钩吻附近的土,腐臭味很重。或许等过段时间,可以看看那片忍冬丛会不会发生异变就能清楚究竟是不是这土引起的了。陆清窈将手上的土包好。
“是因为这土,所以这些花都带了毒?”苏昭问道。他戴了面巾,只有这样陆清窈才同意让他一起过来。
“想来想去,眼下也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可以让司农寺的人过来瞧瞧。”
陆清窈没什么意见,只又交代了一些防止中毒的关窍。
两人往回走去。快走到马车边时,陆清窈突然捂着腹部,似是疼得弯下了腰,紧接着,“哇”的一声,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苏昭脸色一变,迅速带着她往马车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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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
陆清窈擦干净嘴边的血迹,在苏昭担忧和疑惑的目光中,将手缩进了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陆清窈知道苏昭在疑惑什么,吐血这事是他们在之前就商量好的。顾蕤他们精通用毒,她必须要用自己的毒血,不然她担心无法引他们上钩。但为了不让苏昭起疑,她的说辞是自有办法伪装。可血能说成伪装,她硬生生逼出毒血,因疼痛引起的身体颤栗却不好隐藏,引起了他的怀疑。
苏昭忽然握住了陆清窈的手。他的速度很快,陆清窈想抽回手时已经晚了。
“很疼吗?”感受到掌心中的手在发抖,苏昭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重,“靠着我会不会好受一点?”
陆清窈想了想,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能尽快让自己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昭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陆大夫,你真的没事了吗?”苏昭的声音有些闷。
“这口血吐出来,就没事了。”陆清窈说的也不全算假话,这毒现在,除了能要她的命,倒好像也不会影响她什么了。
苏昭没有再问。他其实没有全信,虽然不愿意怀疑这一点,可他见过她替人解毒的场景,和昨晚并不一样。他不懂医术,可昨晚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往外排出过毒血。但他若是继续问,又能问出什么,又或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若她真的还没有解毒呢?他想着,比起让她为难后得到回答,他更应该考虑的是还能替她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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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目光落在苏昭身旁,那里放了一柄佩剑。她之前好像从未见过他有带佩剑。
苏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将剑拿了过来:“这是我娘留下来的剑,要看看吗?”
陆清窈听到是苏楹的剑,整个人坐正了。苏昭见她此时精神还行,才将剑放到她手中。她接过剑。剑鞘很新,剑柄有经常使用的痕迹,下方坠了一个很旧的穗子。
“它原本的剑鞘当年遗失在了战场,所以现在的剑鞘是新的。这把剑能留下来,是因为她一直拿着。圣人说,当初将这把剑取下来,还花了不少力气。本来想陪葬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留给我做个念想。”
陆清窈想到挂在英国公府的那幅画像,英国公手执的是银枪:“那柄银枪?”
“从战场上找回来时就已断了。我娘生前更爱用枪,它就随着一起下葬了。”
剑身出鞘一截,刃光冷冽,兵器的戾气与血腥气扑面而来。陆清窈眼前浮现出一名女将握剑在战场上厮杀的模样。
“从未见你带过。”陆清窈将剑回鞘。这么多年过去,剑身仍然锋利,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它。
“之前……不方便带,就将它留在了邑京;平日在城中和书院,习惯了不漏兵器,带的也就少了。”
“今日怎么带了?”
“软剑不方便留手,今日若有人来,想看看能不能留下活口。”
陆清窈见过他用软剑,她好奇软剑一般放在哪里,怎么才能不伤着自己。她偏头扫了一眼他腰间。
“你想得没错,腰带是特制的。”
陆清窈这才仔细去看,发现他的腰带的扣饰形状有些不同,比寻常的略厚,如果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这个扣饰,是剑柄?”
“嗯,等空了我用给你看。”苏昭从她手中接过剑,搁回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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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何家村后山。
苏昭捡起一颗石头,朝一只鸟打去。鸟扑棱棱飞了两下,无力地栽了下来。
“这种鸟叫雀鸟。优点是聪明,训练后还能识得五六个数,平日又常见,用作探查很隐蔽。缺点是不怎么听话,不好驯养,飞行距离短,只适合短距离传信,若要驯养,花费极高。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他们的驯鸟之人。”
陆清窈想着上次他和陆清安说的话:“是怀疑与外族有关?”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说话间,远处传来几声唿哨。过不多久,辰三走了过来:“世子,陆姑娘,玄冥来讯了。”
陆清窈和苏昭对视一眼。
“玄冥说,在你们离开后大约一刻钟,有人出现在那里。他离得远,看不清脸,也听不清楚那些人在说什么,只听到了其中一人喊了一句‘这不可能’。玄冥现在正跟着他们,但看方向,那些人正往我们这边而来。”
“有几人他确定了么?”苏昭问道。
“至少五人,具体几人不能完全确定。那些人身法鬼魅,而且警惕性很高,玄冥跟紧一点都会引起怀疑。”
“玄冥到这里还要多久?”
“大约还有一炷香时间。”
“时间够了。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今天不来人就算了,若是来人,不管来多少,都给我留下来。”
“是。”
等苏昭安排完,陆清窈朝他笑了笑:“没想到他们这么急,看来他们对我真的颇为上心。”
苏昭脸色微沉,若是可以,他一点也不想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我们先去山洞,给他们留点时间做准备。不然,怕是他们不敢出现。”陆清窈不遮不掩,缓步朝上山走去。
“陆大夫,他们给你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这种毒,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不过,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无寻’。它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中毒后大概还能活三日。这三日间,中毒者每时每刻都处于全身剧痛之中,经常是昏着的。因为只有昏迷,才不会那么痛。人若是清醒,也会因为疼痛而无法做任何事,就连躺着也是折磨。”
苏昭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我没事了,也不疼了。”担心他又自责,陆清窈安抚道。
“所以你现在的情形与他们所知不符,他们便想来探探你情况。”苏昭将所有思绪压在心底,继续与她说话。
“在他们看来,中了这种毒便不可能如我现在这般行动自如,但偏偏我留给他们的东西又能看出我确实中了毒。他们既拿人试毒药,不可能没试过无寻。我想,他们如此迫不及待,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和其他中毒的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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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来到山洞之中。山洞中人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京兆府及大理寺的人,正在清点及搬运尸骨。
她往之前种植毒草的洞穴中走去。京兆府和大理寺来查案之前,她曾提醒过,这个洞穴之中的土曾种植过剧毒的毒花毒草,让过来查案的人暂时不要动。门口也让人先守着,不让人进去。
她走到之前种植麦苗的地方,翻了翻土,与大叶栲树那边一样,只剩下一丝极淡的腐臭味道。她又查看其他地方的土,没有味道。看起来就种植麦苗这一块附近的土是特别的。
她拿出一包种子,往几处土中分别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