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师兄的“秘诀”，在大师姐手下的工作确实就轻松了许多。

她尽力克制自己对大师姐顶嘴的欲望，谨听大师姐吩咐，谨遵大师姐教育，大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师姐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师姐性格的坏处是雷厉风行，好处是对事不对人。看到齐璎转变得如此之大，也没再对她挑三拣四。

大师兄与大师姐都将她每日处理什么事务、见什么人都定好了，只需按部就班地执行即可。现在有了“另一个人”，处理得越发得心应手。

书架上的话本还挤挤挨挨地排着，但齐璎每日回来都筋疲力尽，再没时间打开它们。

工作和谐，日程丰满，日子越发好了起来。

有时，齐璎甚至觉得要是能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

她知道自己在忘记一些事，但她觉得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连“自己在忘记一些事”这件事都忘记。

*

夜色渐沉，月冷星稀，世子府内依旧灯火阑珊。

快近了宵禁的时间，宾客才纷纷起身，恭维地拱手，陆陆续续向外走。

车马声渐远，留下孤零零的院子。深秋的夜风卷过庭前落叶，廊下灯影摇曳，满院余寒悄然漫开。

凌青在院里看了一会，转身朝里走。可脚下步子不知为何一个踉跄，重心不稳间，两双手扶了上来。

“大人。”

他转头，眯着眼看了身侧的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江白啊……”

又静静思索了一会，问：“你还没走吗？”

江白道：“大人，您喝多了，当心些。”

凌青不高兴地蹙眉。

几坛酒而已，他并不觉得自己喝多了，只是身上有些发热，人也有些困顿罢了。

但他心下厌倦，懒得反驳，也随江白扶着自己，往屋里去了。

一路上偶有婢女仆从行礼，想要接过凌青，都被江白挥手遣退了。

凌青只是吹了些风，其实步子大体还是稳的，也不需要江白如何关照，两人一左一右，更像在府中漫步。

“江白，”凌青忽然开口，“你欢喜吗？”

“自然欢喜啊。”

今日江白坐在末席，喝的酒少些，却目睹着凌青的前呼后拥，真心为大人高兴。

凌青却突然停住了，直直看着他：“如今这样，你欢喜吗？”

他的眼神并不像平常那么清明，可就这样直直盯着江白，却有几分洞察的意味。

江白有点不明所以，可还是认真后退了半步，郑重下跪，行礼道：

“大人，若不是大人提携，白不过是边关金服，或一生务农，或战死沙场，更遑论进京任职。

“如今这样，皆感念大人恩德，卑职觉得欢喜。”

凌青若有所思地点头，却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他似乎是陈述一个简单的结论：“可你也不想止步于此。”

“大人……”

这话意味不明，可大可小，又是在醉酒之际说出来的，江白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可凌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说完这一句后，就转身缓缓向前走去。

江白跪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听见凌青说：“你走吧。”

江白心底忽然生出了几分恐慌。他莫名觉得这个“走”，不止是让他现在离开的意思。

他不甘叫道：“大人！”

凌青若无所觉地，踟蹰向夜色深处走去。

*

自搬到世子府后便是连日的前簇后拥，凌青厌倦得连拒绝都厌倦，于是放任自流。

这还是第一次，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府中逛。

他莫名想到，五年前，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和他一样，在宾客散尽后，一人独行。

那时他是什么心境呢？是繁华落尽的寂寥，还是终得喘息的悠然？

还是和自己一样，得意却失意，不过随波逐流，茕茕独行？

不对，凌青忽的嗤笑。

此时的自己比之兄长已经幸运许多了，及时发现了南炽细作的真心，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凌青步子很慢，半是为着自己的醉酒，半是为着明日的新一轮喧嚣。

似乎自己走得再慢一些，这一刻就可以无限延长，明日就可以永远不会到来。

及推开房门，迎上漆黑的房间，凌青才醒转了一些。

他退开几步，审视着眼前的房间。

原来无知无觉间回的不是卧房，而是书房。

凉风拂过，凌青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他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推开这扇门时看到的场景，是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会刻意避开这里，从未到过。

书房张着洞黑的大口，沉默地等待。凌青应该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提步往前走。

今夜的月色很亮，即使不点灯，适应了黑暗后也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屋里的陈设与五年前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无论书案、书架、博古架、斗柜或是书箱，四处都空落落的。

凌青选了别处做书房，他不让收拾，下人自然只敢简单洒扫。

他将自己埋进书案后的靠背椅里。书房的大门打开，正好能看见皎洁的月色。

醉意又渐渐上涌，凌青任凭自己闭上眼。脑中混混沌沌地想，兄长在这里，也什么都没留下……

……

等等。

凌青蓦地睁眼。

兄长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的。

留下了自己的画，和画上的题字。

那日，齐璎将它们拿出来时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他问：“这画你从何处得来的？”

“何处？你书房啊。

“不喜欢就丢了啊，还藏这么深干嘛……”

凌青长身站起，面向室内，又后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