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闹归打闹，口嫌体正直的薛尧晟这一整周，面对柳栖鹤的换位“请求”骚扰，只有屈服的份，毕竟吃人嘴软。柳栖鹤每天慷慨大方地投喂，直到把前桌盼回来。

方筱萸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学校，第三节物理课已经过半。

今年是个暖冬，临近年底，街上的“圆滚滚”人类明显减少，她却不得不从头到脚裹了个厚实。

通常情况下，教室里前一晚摆放整齐的桌子，会在第二天长了脚一样，一直往前挤，没人的空位更是重灾区。

当方筱萸都走到座位旁边，发现不脱外套甚至挤不进去时，听得十分认真的“夹饼师傅”柳栖鹤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一脸抱歉地用双膝顶起课桌往后平移。

课间，方筱萸准备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热水。好巧不巧，她那条长得离谱的围巾，一端被她揉进桌肚，另一端卷到了柳栖鹤的桌脚下。站起身才迈出小半步，小腿就被绊了个结实。

还好柳栖鹤反应迅速，探出半截身子，一把将马上就要头朝地栽倒的人捞进臂弯。周围的目击者，无一不为“瓷娃娃”捏了把汗。

“哎哟我天！”柳栖鹤提着口气，像被捏住了后颈一样，不利索地问：“你没摔着吧？！”

“我没事，”方筱萸站稳，眼神飞过后面的某个位置，然后对柳栖鹤甜甜一笑：“谢谢你啊。”

“那就好那就好。”柳栖鹤感到脖子上的桎梏终于消失，他转回头，顶着张憋红的脸，扯了把领口，向“捏”自己后颈的元凶怨怼道：“你要勒死我啊！”

刚刚薛尧晟怕柳栖鹤也被带倒，本能地伸手，揪住了对方唯一好抓的衣领，却没把握好力度和高度，叫人受了点委屈。可他偏要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关心的话也似掺了辣椒粉：“没让你当地垫儿，甭客气哈，”并忍不住嘴炮：“你说谢谢的方式还挺特别。”

柳栖鹤当然清楚是多亏了薛尧晟，自己才没失去平衡。奈何他正处在好话软话都黏在舌根不容易剥落的别扭年纪，更何况对方讲话忒损，他也就嘴硬地“呸”了回去。

薛尧晟抹掉脸上不存在的唾沫星子，揶揄：“今天的人设是加湿器么？”他故作思考状：“有两个月没下过雨了吧？真不错，实用性方面，可以打满分！”说完由衷地竖起拇指。

两排之后，齐骁扬冷眼瞧着。他知道方筱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神情总是冷淡，还没见过她对班里的谁这样笑过，除了在医院时对自己。一想到此，齐骁扬的后槽牙就开始滋滋冒酸。

他用几顿打换来的笑脸，别人却得来全不费功夫。顺风顺水、轻而易举的人生，为什么柳栖鹤生来就有？比如方筱萸的区别对待，比如考试闹着玩一样就进步几十分。脾气也是，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被幸福养出来的放肆，偏偏还有人乐在其中地忍受。

他和柳栖鹤之间，是他先不喜欢柳栖鹤的。拜齐永康所赐，他对男性总先入为主地抱有敌意。

从小到大，他不喜欢的人多了，所以也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多少好脸，早习惯了。可好不容易尝到的甜，在别人那里却唾手可得，所以怨怼疯长。伤处的神经还在隐隐作痛，他心情跌落谷底，阴沉着脸扔掉买给方筱萸的，她昨天随口提了句想吃的薄荷巧克力。

跟同桌掐完架，柳栖鹤忽然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流刮过耳后皮肤，引起细微颤栗。他没来由地不爽，想故意找茬，于是用力合上薛尧晟刚翻至正确页码的练习册，在得到一句无奈又拿他没辙的“幼稚鬼”反馈后，终于舒服了。

接下来的课，齐骁扬难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在惦记旁的。

“好可怜一个小姑娘哦！生病住院也没个人照顾。”齐骁扬第二次来医院，刚走到住三人间的方筱萸的病床边，隔壁上了年纪的阿姨就开始打抱不平。阿姨打量了一下那张同样标致的脸，问：“你是她哥哥？还是弟弟呀？”提及后者，阿姨的语气有些愤慨，冷哧一声，“爸妈也是，心真大，真不负责任。”

“同学。” 齐骁扬简单丢出两字后便不再理会，他蹙眉低头，问方筱萸：“这几天你一直一个人在医院？”

“嗯，”方筱萸轻轻点点头，“爸妈…很忙嘛。”

“那你，”齐骁扬刚想问问她这样怎么照顾自己，就被她打断了。

“你受伤了！”从方筱萸的角度，正好看到几处齐骁扬企图隐藏的秘密。她小心问：“是…打架了吗？”

齐骁扬沉默了。

大概不是，毕竟脸上和手上都干净。方筱萸不追问，转而拿起一瓶药膏递给齐骁扬，“医生开的消肿药，见效挺快的。”她向对方展示手背，因扎针而高高肿起的地方已几不可见。

两人互动间，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时而见缝插针地搭话。病房里本就没什么乐子可言，大家又难免对这个独身的小姑娘和她的访客好奇，闲话自然落在了他俩头上。

虽说同情是真的，但事不关己吃瓜看热闹的成分占比也大到无法忽视。这种本质上高高在上、真诚有限的怜悯，让齐骁扬感到不适。他表情更差了，只想让人闭嘴。

方筱萸看出他的意图，摇头小声说：“没关系。”她向齐骁扬的方向抬手，身子也靠近了些，用极轻的气声拦道：“他们投喂过我水果呢。一点点恻隐之心就足够让我过得更容易一点，所以别人到底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对我而言有用的部分，就够了。”

柔软的指腹贴上坚硬的腕骨，齐骁扬感到一股清凉。接着，草本植物的淡香冲进鼻腔，撬松了他对外人的防备心。

“可能会有点疼，忍忍。”方筱萸就着齐骁扬手里的小罐，取出些药膏帮他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