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薛尧晟的冷待，柳栖鹤动过怀疑的念头，但没证据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归结果是关系回暖，所以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翻篇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留下了患得患失的后遗症。

新学期开学能天天见到后，柳栖鹤的眼神总在不自觉关注薛尧晟，还存了点儿讨好的心思，黏薛尧晟也黏得紧。

春渐深，天气反倒多变起来。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飞沙雷滚。

这天下午，也不知是云压得太低，还是风卷起尘土，天色一阵灰一阵黄，空气里能嗅到微生物在期盼甘霖的腥味。今年的雨季，八成是提早了。

教室人多，都嫌闷，所以窗户没关。气流狂乱的呼嚎声愈加沉闷急促，窗帘飞出去贴着外墙翻卷鼓动。明明是云层遮天蔽日的阴天，却让人觉得异常明亮。

老师在上面赏析一篇写景的文言文，柳栖鹤坐在下面走神，盯着窗外发呆。时而有落红、枝叶以及…塑料袋路过他的眼睛，但不影响惬意。建筑所赋予的安全感让身处室内的人很难不爱上这种天气。

总算捱到放学，柳栖鹤轮值日，他一边擦黑板，一边暗自不满自己和薛尧晟的学号一奇一偶。按班头的排列组合规矩，他们值日永远分不到一天去。

而且凭什么就他这么“幸运”，总是分到板书超多的语文晚课这天！语文老师的粉笔字“入木三分”，板擦根本不顶用，还得用湿抹布擦个两三遍才行！同组的是三个女生一个男生，都不到一米七，就他最适合揽下擦黑板的活。

薛尧晟值日的时候，自己经常都会等他，甚至还会搭把手帮忙呢！反过来，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人跑得快！柳栖鹤心中急躁，板擦就挥得大开大合，顶着一头粉笔灰，闷闷不乐地对着花白的黑板挥洒汗水。

光顾着气恼这个气恼那个，他早把自己曾经亲口说过的“我值日的时候你可别等我，磨洋工不想有心理负担”抛诸脑后。

倒是薛尧晟，从认清自己的心开始，就把柳栖鹤的每句话，包括很久以前的，都当回事。

他的暗恋，没经验也不安分，是属于比较磨人的那种，磨自己也磨别人。在过去的相处模式上，额外增添了瞻前顾后和自己较劲似的死守某些界线、时常忍不住抱着惹毛对方的心态故意跟人唱反调、以及偶尔不会收敛模棱两可的暧昧举动。

柳栖鹤今天效率算高，不巧的是，这会儿天气变脸和他一样迅速。快放学的时候还是蒙蒙细雨，连地都浇不湿，眼瞅着要停。打扫卫生十来分钟的功夫，竟叫它卷土重来，且在霎那间有了倾盆之势。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走廊一半积了水，稍有不慎就会脚底打滑。柳栖鹤沿着靠墙那侧慢慢走，边走边想自己该何去何从。预报没说有雨，五人小组就一把轻便遮阳伞，他哪能去挤女孩子。

打车排队一小时起，叫人接…现在显然没有可以麻烦的“闲人”，毕竟如果爸妈没被什么事绊住脚的话，不论是亲自来是派人接，都轮不到他头疼，眼下这样无人问津的状态只能说明，这条求助选项行不通。

柳栖鹤独自站在一楼苦恼，这么大雨，走不出五米就变落汤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小一点…想抓个路人蹭伞，可这会儿但凡能出现在大雨里的，伞底下都紧紧巴巴地凑着三四个脑袋，哪还有空余留给他。

突然，肩膀被轻点了两下，隔着书包肩带并不十分真切，他还以为是不知从哪漏下来的水，下意识寻找源头。余光刚动，一个背光、有点喘的身影就闯了进来，“你…？”

雨珠本就密集，离柳栖鹤站的地方不远处还有条直通房顶的塑料排水管，嘈杂声一片。刚走下来的时候，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就更别提旁人的了。

薛尧晟拎着把湿漉漉的长柄伞，正站在柳栖鹤身后一步远。防风材质的深灰色短夹克敞着，里面的学校制服依旧板正，毛料西裤和牛皮短靴上仅仅沾了些渗不透料子的晶莹，从外观很难看出受到过恶劣天气的摧残。唯一的破绽大概只有胸前的领带因跑动而稍稍臃起，领带结不再居中。

不久前，家里经验丰富的管家刘叔直觉要变天，遣了离学校最近的司机来接薛尧晟。

管家的工作内容包含：汇总并研究阿姨每日从薛尧晟家回来整理出的《少爷日常》，确保私人订制的服务，所以即便见不着，也知道少爷今天穿了什么。薛尧晟从小就不喜欢雨粘在毛料上渗进去的潮呼呼的不适感，才有了刘叔这次“献殷勤”的机会。换做其他情况，特立独行的少爷未必肯赏这个脸。

出校门不过短短几十米距离，小雨、大晴、阴沉，幻灯片似的滚了一遍。

不等薛尧晟走到车位，天就“漏”了。司机急忙撑伞下车，跑着去给少爷送伞。

少爷接过伞，书包脱在司机等着的那只胳膊上。想到柳栖鹤九成九也不会带伞，他只用了一秒钟犹豫，就扭头换了方向，告诉司机：“我落了东西，回去一趟。”

“雨下这么大，要不我去…”司机半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少爷已经抬脚跑远了，留给他个叫不应的后脑勺，“诶这这…”

跑到学校门口，薛尧晟才想起该知会柳栖鹤一声，别走岔了。一摸口袋，他咂了下嘴，“啧…”放学看完刘叔转发的车位序号信息，手机顺手装书包里了。

不多耽搁，他沿两人常走的那条路跑到楼下，看到A班的灯已经关了，为保不遗漏，他还是跑去了楼上。虽没在半路遇到人，但好在登高望远，扶着护栏歇了下脚的功夫，刚好看到柳栖鹤正顺着一楼走廊往另一侧的楼梯口踱步。

一口气喘匀，他又一步三五个台阶地下楼。甫一踩到平地就开始调整急促的呼吸，生怕被人瞧出仓惶似的。最后，用不会吓到人的力度搞“背后偷袭”，心满意足地收获一句诧异也惊喜的“你怎么没走？”

“等你回家，”薛尧晟略微一挑下巴尖，指指露天的地方，语气平稳地陈述：“下雨了。”

柳栖鹤还没从糟心的状态里完全抽离，一下子没抗住薛尧晟的体贴，拱着鼻子发出一个长长的“嗯”。然后没换气直接说话，导致声音有点软。分贝很低略带鼻音的 “谢啦”一经出口，柳栖鹤当即后悔。

果不其然，薛尧晟半仰头睨着人，从胸腔中呼出两声轻笑，“哎哟，这么乖啊？”

“乖你大爷！”柳栖鹤忽然感到热气上脸。确实是到暮春了，不然急风骤雨的，怎会叫人觉出股暖融融来？他将本就穿着散漫的衬衫，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丢了校徽领带，柳栖鹤确实失落，却也一直没有买新的。附中是量体裁衣，捆绑销售，定一条领带就得重做一整套校服，便搁置了。为不显呆板，他从不系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多亏学校风纪查得不严。

“诶？你书包呢？”柳栖鹤发现了盲点。亲眼看见薛尧晟放学的时候背着，总不可能扔了，只能是有人接呗。他故意捏出黏糊“恶心”人的调调说：“哎哟喂～你不是上了车，又专门回来找我了吧？”

“呵，多大腕儿啊？我闲得？”薛尧晟不遂鹤愿地嘴硬。

“切，你就是闲得。”

“行吧，我闲。”薛尧晟以退为进，借对方必然会认为自己在瞎说的幌子，盯着柳栖鹤，神情坦荡地说：“我就是想，专程，来接你回家。”

柳栖鹤一时失语，他被薛尧晟这么直勾勾看得心尖发热，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大脑的尴尬保护机制启动，驱使他做出完全经不起推敲的反应：短暂宕机后，他“yue”了一声，接着把薛尧晟的头发一顿粗｜暴｜乱揉，胡说八道：“儿子孝敬爹，这是你应该做的。”

薛尧晟嗤了声“滚蛋”，反手套住柳栖鹤脖子，将人箍在身侧，以一种不管人死活的架势，攻击他腰上的弱点。

“哈哈…”柳栖鹤怕痒得要命，他被挠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力气挣脱，只能连连求饶：“哈哈哈…我错了错了！哈错哈了哈哈哈…”

“嘀嘀咕咕什么呢？风太大，听不见，”薛尧晟偏不停。这下没有谁的制服是好好穿在身上的了。

雨势过了最疯狂的阶段，方筱萸乘坐的公交才堵到站。车站离家还有段距离，她把伞撑在肩上，走得不快。

路过一家闭店许久的小饭馆“遗迹”，那勉强容纳一人的房檐下、锈迹斑斑的卷闸门前，孤独坐着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吸引了她的眼球。

是认识的小狗呢。

“你怎么在这儿？”方筱萸半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将伞倾斜过去一点。直到她出声前，小狗都没注意到她走过来。

齐骁扬愣了一下才抬头，发梢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脸颊湿痕明显，落魄至极。挂在身上完全淋湿的外套因为动作滑落，露出窝藏在怀里的石膏手臂。

方筱萸眉头紧皱，“你胳膊…”

齐骁扬习惯了隐藏伤势，下意识将伤手往后缩。他用好手将伞推回给方筱萸，“从医院出来随便走走，突然下大了，这里刚好躲雨。”

周边医院最近也在几站开外，并不像他说的那么随便。但方筱萸没有提出异议，她瞧了眼天，乌云没薄多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齐骁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了声。

“等会儿去哪？”方筱萸问完，收到的答案是对方脸上的迷茫。她掏出纸巾，擦掉齐骁扬石膏上溅到的脏水，又问：“今晚，还要回家吗？”她清楚旷课一天的后果和离家出走的后果，对他来说，比不出谁更糟。

齐骁扬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齐永康在外面应酬得不顺心，花天酒地到早上回来，齐骁扬不想耽误上学，就想避开他。正是这个举动激怒了齐永康，他需要重新掌控那些在旁人那儿碰壁的、萎靡的“威风”和“权利”。

一巴掌打到脸上，齐骁扬的牙龈和嘴角直接冒血，右耳暂时丧失听力，听不清齐永康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