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喜欢老师来自己家，柳栖鹤返校后都改在柳铭远的会议室补课。在薛尧晟加入后，他成功说服爸妈，将补课地点挪到了更舒适自在的薛尧晟家。

两人共享的时间越来越多，尤其是暑假期间，除了补课课时增加，柳栖鹤还总喜欢去找薛尧晟写作业。以至于后来约打球，两人老是一起从薛尧晟家出发，还常出现衣服混穿的情况，孙凌宇都忍不住吐槽：“你俩天天跟躺在一滩浆糊里滚了一遭似的。”

这么夸张？薛尧晟没觉得，可能是习惯了。但这话听着有些“心满意足”，他是承认的。

说到粘，就不得不提家里那两只小猫，简直像没骨头似的长在柳栖鹤身上，有时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被问过N次的柳栖鹤早已学会仅靠表情就知道某人想说什么废话，抢答的同时还顺手扬了张潦草的稿纸盖在对方脸上：“你打住哈，我真没拿猫薄荷泡澡！”他任由花生和雪球钻进衣服，贴着肚皮和后背。

“我要说这次我真没这么想，你信么？”薛尧晟刚完成一张卷子，正没坐相地仰靠着休息，被稿纸糊脸前目光的落点恰好在小猫身上。

柳栖鹤的反问直击痛点：“您有这信誉嘛？”

薛尧晟不紧不慢地抬手，在扯开遮挡前，他用指腹压着眼前被狂乱黑线穿起的白，停顿须臾。柳栖鹤正低头认真读题，没发现旁边人的下一个呼吸周期明显变长，胸腔鼓起与下陷的幅度都突兀地增长。

书房没装落地窗，书桌摆在普通大小的近方形窗下，柳栖鹤十分享受在半包椅子上蜷腿抱膝坐着向外眺望，写道题就要开会儿小差。闹市区的17层不算高，但胜在小区地广楼稀，所以难得的宁静开阔。

半下午，北京经历了一场从东南到西北的天气骤变。此刻，暴雨的余韵乘着尚未停歇的呼啸急风，堂而皇之闯进每一扇迎接它的窗。薛尧晟和柳栖鹤都喜欢这样被冲洗后的潮湿空气的味道，家里窗户大开。

楼下院子里的观赏树，不见其形，但闻其声。近黄昏的阳光在乌云后垂死挣扎出璀璨，亮金色被纱窗的细小格子切割出迷蒙祥和的光影。

薛尧晟已经抱着平板躺在书柜旁的沙发上，不过在这个空间里，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柳栖鹤，屏幕上静音播放的内容都成了装模作样的摆设。

柳栖鹤爱拖延，定力不足，一起写题的时候，薛尧晟总要督促着点。但结果是，被督促的只是进步成了小磨洋工，监督员自己的效率翻倍。

明早补课用的卷子，柳栖鹤拖到这会儿还没写完。若是学校作业，薛尧晟巴不得送到手边给他抄，可这是曾担高考出题人的老师亲自出的卷子，献殷勤也要挑时候。柳栖鹤也分得清轻重，没嚷嚷着要“小晟帮帮忙”。

不久前送到的咖啡静置在卷子旁，冰块融化，杯底积起一圈水环，时不时弄湿柳栖鹤的手肘。音响哼唱着低沉缓慢的旋律，两只小猫暖乎乎地窝在他怀里熟睡，打着小呼噜。

油画般的静景在风不停拨动发丝、书页的动态加持下，让旁观者也能心临其境。

薛尧晟的思绪仿佛缠绕在柳栖鹤的指间，随着每一次下笔与停顿，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的思考过程，即便是自己已经完成过的题目，再回顾也不觉得枯燥。他支起下巴，看得兴致盎然，似乎这是一件再有趣不过的事。

直到在某一题卡了半天…薛尧晟比困懵了的柳栖鹤本人先意识到他开始不自觉地打盹儿。

薛尧晟从小冰箱取了瓶冷水，轻轻贴在柳栖鹤手背。此举非但没把人唤醒，反叫柳栖鹤变本加厉地将手往回一揣，脸完全埋进臂弯，彻底开启免打扰模式。

“醒醒别睡了，剩不到半页，赶紧写完就完事儿了，嗯？”薛尧晟拍拍那耸起的单薄肩膀。

“唔…写…”柳栖鹤喉咙里滚出一小串十分不情愿配合的丧气低吟。“我写我写我写…”他努力挖出自己的脸，每个字都拖着长音，枕着胳膊开始看题。

早前天气不理想，打球计划被迫取消，导致柳栖鹤的学习时长剧增，他这会儿是真坐不住了。一行半的题目，来回看了几遍都不过脑，他索性破罐破摔，将笔一扔。

薛尧晟看到柳栖鹤老实了没两分钟就跟屁股长刺了一样，任命般地走回书桌，勾起一侧唇角问：“又怎么着啊？”

“困——啊——”柳栖鹤尝试过猛灌几口冰水，但依然抬不起被困意压实的眼皮。他仰在椅背上，企图用脑袋倒吊的方式，借重力保持双眼睁开。“写不动了不想写了，我压根儿集中不了精神嘛。”这个姿势拉扯到声带，他的音色有股劲劲的沙哑。

“为什么？热？”薛尧晟靠坐在桌边问。

柳栖鹤摇头。

薛尧晟弯腰点了点柳栖鹤的下眼睑，“你现在去动物园都不用买门票了。”

“为什么？”

“Cos国宝，以假乱真啊。”

“…”柳栖鹤光着脚，用力踢了一下薛尧晟的小腿，“滚呐！”

一点儿不疼，薛尧晟没躲，也不还手。柳栖鹤的脚尖凉凉的，挨到皮肤上蛮舒服。“那您给我解解惑，怎么放假反倒长起黑眼圈了？”

“你以为我想啊？”柳栖鹤郁闷，“可我就是休息不好呗。”

“怎么休息不好了？”

柳栖鹤心里装着件讲出来觉得丢人、无处倾诉的事。他支棱起脑袋看着薛尧晟，直到对方也稳定住视线，静静地回看自己。

“我问你…”那双眼睛像是能包容万物，撬松了柳栖鹤的蟹壳，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你怕不怕死啊？”

“哈？”薛尧晟没对接上柳栖鹤的脑回路，“干嘛？突然想聊哲学了？”

好吧！刚才一定是猪油蒙了心，柳栖鹤不自在地“哎呀”了一声，“当我什么也没说。你玩儿iPad去，我继续写题了，别挡我光。”

薛尧晟应了声“行吧”，走开几步，突然反应过来。“鹤儿你是不是…”他犹豫着，几次修改腹稿。“是不是因为那次的事儿？”

柳栖鹤握笔的手顿在半空，薛尧晟便知猜得□□不离。“要不要说说看，你都想了些什么？”

“也…也没想什么…”真要分享，柳栖鹤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笔在手指上转了好多圈，他烦躁地薅起额前的碎发，讪讪道：“我就是总做梦，总忍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

薛尧晟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他不催促，耐心地给足柳栖鹤时间。

“比如…不知道什么时候，咔嚓一下，就死掉了。”柳栖鹤梦见过的、想象过的场景大多恐怖血腥，有几次他半夜抽噎着醒来，整张脸都湿透了。“怕死是不特没出息啊？”

薛尧晟掰开柳栖鹤紧攥头发的手指，附和：“嗯，特没出息。”

“？？？” 柳栖鹤觉得自己真是“真心错付”，随手捡起块橡皮砸过去，“去你的，重说！”他的情绪失去了下沉空间。

“好了逗你的，别瞎琢磨了，”薛尧晟接住橡皮后握在手心里把玩，“怕死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