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薛尧晟对高三产生实感的，不是愈渐频繁的小考，也不是彻底结束的新课，而是柳栖鹤不再企图找借口缺席学校。

校园民主亦伴随着升学压力降临，A班的座位表在开学时大刀阔斧地动过一次，基本按身高分配，小范围内，大家被允许私下协商调整。

柳栖鹤还是和薛尧晟坐在一起，只不过搬去了教室后面。

周四最后一节大课的老师去区里开研讨会赶不回来，原计划是发张卷子随堂小测，便请了体育老师代班。奈何体育老师威严有限，小测降级为自习。

柳栖鹤的脑袋越写越低，下巴慢慢趴到胳膊上。他累了，神儿也飘，但不困，于是开始发呆。

不多会儿，虚化的注意力抵挡不住视野内唯一会动的物体的引诱，逐渐向薛尧晟握笔做题的手聚焦。突出的青筋血管盘轧在手背和手指上，关节处的过渡锋利硬朗，哪怕只是放松摆放，观感上也会觉得这双手异常有力，腕骨近乎直角的转折十分适合佩戴重工饰品。

再看看自己…柳栖鹤的攀比心蠢蠢欲动。手指在长度上略显逊色，但胜在匀称，指尖上翘，第一指节微微下凹，青紫色细线似的血管低调地埋在皮下，倒是挺好看的…呸！好看顶屁用，掰手腕总是输得一塌糊涂。

“瞅什么呢？”薛尧晟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瞅什么啊？”柳栖鹤心虚地蜷起刚才不自觉伸展开的手掌。他装模作样在稿纸上涂涂改改了一会儿，“诶，”突然用笔帽戳戳薛尧晟手臂，小小声问：“你最近，是不没偷偷抽烟了？”他在思维跑题时突然意识到，似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在薛尧晟衣袖上闻到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了。

薛尧晟以前很注意烟雾飘离的朝向，也会在烟后含薄荷糖，所以通常只有对烟味特别敏感的人凑得足够近才能嗅出微末端倪。

“…戒了。”说完，薛尧晟划掉一个笔误。

“怎么戒了？”柳栖鹤好奇。

刷题的笔尖停顿，在同一处敲点了两下，薛尧晟不坦荡地说：“又不是什么好习惯。”

“哈哈？你怎么“叛逆非主流”和“乖巧好学生”自由切换呐？”

在柳栖鹤被构建的观念里，薛尧晟的许多行为，其实都可以被归类为“非主流”。他会随大流地用这个词开朋友玩笑，但对其本身的评价不存在任何贬义，“非主流”不过是从广义的“康庄大道”中分出的一条他好奇却不敢踏足的岔路。

教室里，四下交头接耳愈发猖狂，体育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敲黑板警告。不愿继续“戒烟”话题的薛尧晟，借了这个台阶，用膝盖撞了一下柳栖鹤：“写你的题吧。”

“噢！唠叨。”

柳栖鹤的专注难得坚持到小课间，以极度饥饿作为交换。出去买零食垫肚子时，他全然忘记已经是入秋后的温度，没穿外套，被太阳下山后的轻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倒也并非好处全无，至少精神上的困倦一扫而空。

京城的四季，柳栖鹤最喜欢秋天。东南风带来的潮湿被西北风驱逐，空气的质感变得清透却厚重，行走其中时，心跳减缓、脚步轻快，仿佛从人间攀上了云端。

就是班里有一群小火炉成精，不知道是不是要把空调开到跟暖气无缝衔接。柳栖鹤吹空调风容易手脚发凉，哪怕在盛夏也无法避免，要碰上天气差一点，甚至还会头疼脑热。

哪怕是开开窗也好啊，还低碳环保呢。埋头苦学的时候，也稍微抬头关注一下全球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嘛，不然后海要变真海了，柳栖鹤天马行空地想。

他这会儿关节活动本就受凉滞涩，再加上语文练习要写得字太多，一股酸胀感从骨骼里渗出来。自然而然地，空闲的那只手便摸上了同桌的胳膊内侧。

手好凉，要很久才能暖热，被摸的人心里这么想着。但明面上，薛尧晟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做题进度一点没耽误，早见怪不怪了。

柳栖鹤喜欢身体接触，而薛尧晟喜欢他的这个喜好。只不过最初被亲密触碰的时候，心里掀起过吞天的海啸，极力克制多次才荡成暧昧微波，在心底层层漾开。

练习册翻过一页，薛尧晟突然感到手臂肌肉被捏紧，但紧接着，那股外力又触电似地弹开。他不禁侧目，看到柳栖鹤正半抬着眼，咬着笔帽发呆。

柳栖鹤目光的落点，是前排偷摸换座的小情侣。如出一辙的动作和距离，在心里这么一比对，“靠！人正经谈恋爱这样正常，我怎么这么肉麻？！”他的后颈和耳朵根霎时烧起股暗火。

薛尧晟无从知晓柳栖鹤的心理活动，被柳栖鹤放开的空虚和不爽填满心房，可偏偏无处宣泄，只能用更重的笔迹虐｜待纸张。

柳栖鹤的手收回来了，延迟了几秒，他才想起被遗忘在桌底的自己的腿，还搭在人家大腿上。硬椅子一坐一整天，搭腿的姿势简直不要太舒服，他没少这么干过。

年少朋友间的亲近把控不好距离，这原也没什么特别，只是现在怎么有点儿变了味？腿不收回来，如坐针毡，收回来吧，又似乎颇有些此地无银。

正当柳栖鹤在纠结中挪动了下腿时，身旁“一直”沉浸在知识海洋的薛尧晟，时机凑巧地、自然而然地捏上了他的膝盖。

那里骨骼突出的形状很合薛尧晟的手型，用来放松写累的右手，他也没少这么干过。

那就…这么着吧，不要好像是上学上疯了，开始奇思妙想，柳栖鹤这样说服自己。他强迫自己将心思转移到晦涩的文言文阅读上，佯装无事发生，暂时不去理会那条越界的左腿。

十一月过半时，寒潮突袭，窗户一夜之间挂起了厚霜。一离开室内，每吸进一口空气，都觉着肺里能析出冰碴儿。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越穿越厚的缘故，柳栖鹤“动手动脚”的次数明显减少，薛尧晟哑巴吃黄连，倍感挫败。

有人内心世界七上八下，有人现实生活沉浮不定。总归是临近新年的这段日子，不怎么太平。

齐骁扬罕见地缺勤，有日子没带过伤的他，回到学校后，手背上多了几道严重抓伤。在无趣的高三挑起几句调味料般的碎语闲言，后又迅速淹没在每个人都自顾不暇的巨大压力里。

前段时间柳栖鹤听妈妈提到，齐永康被批捕，在江茗的努力下，他着实为齐骁扬松了口气。但徐鹤卿没解释任何细节，他还想问问查出齐永康与绑架案的关联了吗？齐永康会进监狱吗？被一句“该大人操心的事，你小孩别管”全堵了回去。

看来进展不理想，今天收到江茗的消息时，柳栖鹤如此推测。并且，他基本确定，齐骁扬的伤，是在某次庭前会议上，由被告失控泄愤所致。

齐永康财力可观，背景复杂，律师团队绝非无名小卒，江茗在打一场硬仗。对方律师在羁押期间就能紧急提供各项证明帮当事人申请假释，幸好在临门一脚时被江茗堪堪拖住，没给他再出去作威作福的机会。

没有足够靠山的人，哪怕是维护正当权益，也困难重重。那天的庭前会议，是时隔数月齐骁扬第一次见到齐永康，有江茗在，他已经不算赤手空拳，前路却依然举步维艰。

齐永康狐假虎威，辩护律师又有条颠倒黑白的三寸不烂之舌，使得从起诉到判决的过程被无限延长。齐骁扬想要尽己所能地帮忙，于是故意给被激怒的齐永康接近自己的机会，不惜以危害自身安全为代价。

可悲地讲，家暴罪名于齐永康而言几乎无伤。江茗早将重点放在经济犯罪上，但齐永康的生意和权财勾缠不清，以目前的状况看，封顶三年，刑期内极有可能进行保外操作。且眼下时间紧迫，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齐永康被保释回家就是板上钉钉。严加看管之下，他都能暗度陈仓，出来了岂非放虎归山？

江茗夜以继日地反复细嚼堆成山的相关文件和卷宗，从多如牛毛的记录中搜寻出蛛丝马迹。

齐永康的一些有漏洞却顺利进行的交易，如果借用一点想象力，结合某位领导在严打前的一些做派做有罪推论，确实说得通。但法庭需要的是实际证据，对方实在是擅长金蝉脱壳。

无计可施的江茗只能放弃务实，试着从假设中寻求突破口，一头扎进了那位陈书记的生平中。

抽丝剥茧、数次复盘后，她先锁定了一个名字，李鹏。此人早年跟随时任村干部的陈志国来到北京，现经营一家驻地在大连、规模不起眼、却经历过数次举报、但仍在“合法”运营的远洋航运公司。

从这一点向外延伸，齐永康与之有过业务往来；股东与陈志国沾亲带故并非孤例；那两个还活着的绑架柳栖鹤的犯人曾有该公司的社保缴纳记录。

而徐鹤卿职业生涯的第一桩大案，江茗曾从老师的口述中得知当年未记录在册的细节。案件牵涉陈志国，但由于侦查技术有限，没能将火烧到他身上，反倒是老师的恩师和师兄惨死，老师却无可奈何，第一次因法律的无能之处质疑起自己的信仰。

迟到20年对当时只不过是积攒经验打杂的案件边缘实习生徐鹤卿的追讨报复？辅以老师今时今日的地位，这逻辑未免牵强。

可陈志国、李鹏、绑匪、柳栖鹤之间，又确实构成了闭环，齐永康和齐骁扬也都凑在这张“网”上，以“巧合”二字定论，实难说服江茗。

假设有这样一个利益集团，那么它的边界在哪里？这里面的参与者有谁？每一个又在扮演怎样的角色？

难搞。牵扯跨境业务、可能存在官商沆瀣一气的案子，侦办起来已经叫人头疼不已，还有年代久远的历史遗留问题要出来凑热闹。

“可能因为我跟齐永康打过架，还怂恿齐骁扬告他，所以找人收拾我？”柳栖鹤在回拨给江茗的电话中说。

要拼出完整的拼图，江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环节，只好委屈受害者再次回顾悲惨经历，无论相关性如何。不想，却有了意外收获，“什么打架？”

“去年在回家路上碰到他打齐骁扬，顺手，见义勇了个为。”柳栖鹤在听筒里的沉默中追问：“齐骁扬没告诉你吗？我妈也没跟你提过？”

“没有，”都没有。在此之前，江茗视角里，柳栖鹤与齐永康的关联只有他把她推荐给了齐骁扬。现在回想上次和齐骁扬在法院跟徐老师偶遇，两人的反应真不像是第一次打交道，“难怪…”他们大概早私下达成过共识。

“这件事儿能给齐骁扬的官司派上用场是不是？”柳栖鹤把握重点，急切道：“我当时报了警，他被行政拘留了，派出所肯定有记录的。诶等一下，我找回执单拍给你看。”

“这样吗...”江茗不禁蹙起眉头。因为她拿到的“事实”里，齐永康彼时正在某海岛度长假，不可能伤害齐骁扬。且不说行政拘留本就不留案底，在公安内部系统中，齐永康连处罚记录都不曾出现过。

“嗯？怎么回事！回执单不见了！”柳栖鹤不会记错，他把回执单收在那个存放不常用纸质文件的箱子里，怎么不翼而飞了？

江茗想应该是老师拿走的，“不用找了，小鹤，系统也没记录。”

“怎么会？！”柳栖鹤灵光一闪，“王…王副局！当时齐永康听到警笛声后威胁我们，别以为报警就能把他怎么样，早晚要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然后他打了个电话，称呼对面王副局，不过很快就挂断了。我以为他是撒酒疯，没在意，录口供的时候也忘了提。现在想想…莫非是那什么“王副局”给他开后门了？！”

这个王副局十有八九就是她所知的，陈志国的侄女婿，江茗及时制止道：“别乱猜小鹤，这些话不许和别人说，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江茗也不愿拉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再趟这浑水。但人都有私心，她想赢得每场与她的精神追求共鸣的案子，想钉死不知欺负了多少弱小、挑衅了多少红线的齐永康，甚至是撼动那位稳居高山的陈书记。

犹豫了好一会儿，江茗才开口：“小鹤…姐姐有个不情之请，不答应也没关系，只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

柳栖鹤洗耳恭听：“你说吧姐姐。”

等过了一个周末，江茗再到办公室时，徐鹤卿已经坐在她的工位等着了，“翻旧账”的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老师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