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漫天飞扬,暗黄发脆的叶片铺落满地,人踩上去咯吱作响。
书房后墙的密室里,两盏鎏金灯正燃得噼啪响。暖黄的光撒在摆满翡翠白玉玛瑙羊脂玉的博古架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泽。
王玉贵正捏着块羊脂玉反复摩挲,指腹蹭过玉身细腻的冰裂纹,刚要抬手对着灯照得更清晰时,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厚重的青石石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王宝珍提着石榴红的裙摆闷头闯了进来,鬓边配套的赤金石榴簪随着她动作的幅度左右晃动。
紧跟在王宝珍身后急得满头是汗的浓翠,连喊好几声“小姐,老爷不允许他人擅闯书房。。。”,依旧没能拦住王宝珍前进的步伐。
王宝珍抬眼瞧见王玉贵阴沉下来的脸,无半分退意,反而抬高下巴,声音又尖又利,不加掩饰,“爹,我来跟你谈条件!”
“胡闹!”王玉贵将手中捏着的羊脂玉“嗒”一声摔进锦盒里,玉身撞击盒内衬的布料,闷响里裹满王玉贵的燃烧起的怒火,“没有规矩!王家密室岂能随意乱闯!浓翠,把小姐给我拉出去!”
“凭什么?”王宝珍不怕死往王玉贵的怒火里添把柴。
她左右躲闪浓翠伸来的手,绣鞋踩在地上发出蹬蹬的声响,在密室里撞出回音,“里头这些东西以后还不都是我一人的!我提前来看看怎么了!”
浓翠吓得小脸煞白,小姐这是什么危险发言啊!
浓翠扑上去死死拽住王宝珍的胳膊,半拖半拉将她往门外拽,“小姐,咱们先出去再说!”
王宝珍还想挣脱,撞上王玉贵冷如寒冰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只能跺了跺脚,不情不愿被浓翠拽了出去。
石门合上的前一秒,她还听见里头王玉贵的斥骂。
王宝珍盯着紧闭的石门咬了咬下嘴唇,心里打定主意,大不了明天再闹一场,反正她一定要嫁给廉孟平。
没成想第二日在暖阁里,事情进展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铜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王玉贵端着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语气平静说出三个条件。
“第一,廉孟平得筹一大笔钱给你傍身,免得你将来受委屈。第二,你得同意我娶月光白进门,以后她主管中馈,也能帮你操持婚事。第三,廉孟平可以不入赘,但成婚之后你们得一起住在王府,我不能接受从小锦衣玉食的你在外头吃苦。三个条件都答应了,你和他的婚事我才会点头。”
王宝珍坐在对面,本来攥着的帕子都捏出褶子了。
她都已经预备好要与阿爹大吵一架,听完这话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忙不迭的点头,发髻上的石榴簪晃得快要滑落下来,“我同意!我都同意!阿爹你说话要算话!”
她毛躁站起身的时候,裙摆扫过脚边的炭盆,一两颗火星子跳落在绣鞋尖上,她也没在意,满脑子都是马上要嫁给廉孟平的欢喜,欢天喜地的出了门。
街上的梧桐叶落得正欢,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铺得街两旁像撒了层碎金。
云折桂和微生月正在投壶摊上看人投壶。转眼瞧见王宝珍脚步轻盈得几乎要飞起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云折桂咬了口手里的糖人,撇了撇嘴,“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瞧她给高兴的,迟早乐极生悲!”
微生月淡淡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说罢抬手连发三支竹箭,准确无误落入双耳壶中。全场爆发掌声。
两人晃到私塾门口时,正看见王宝珍像只欢乐的鸟儿,跑进了私塾里,身后的浓翠落了好大一段距离,赶都赶不上王宝珍。
云折桂和微生月轻车熟路,悄无声息蹲到西墙角,墙根落了半圈梧桐叶,凉丝丝的潮气扑到衣料上来。
只听见墙内,王宝珍带着浓浓的哭腔,嗓门又大,“廉公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就想嫁给你做妻,我不怕吃苦的!”
紧接着是廉孟平清冷淡然的声音,带着明白的婉拒,“王小姐,廉某不过是一介布衣,家中无恒产,虽有功名在身,但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不过是平白耽误你罢了,你还是另寻良人吧。”
“我不介意的!我真的不介意!”王宝珍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颤音,“我可以陪你吃苦,什么都可以!再说我王家有的是金银!我可以让阿爹供你考取功名,入朝拜官!”
“不必了。”廉孟平的声音没有半分松动,“廉某不想耽误王小姐,王小姐请回吧。”
云折桂和微生月相视一笑,果然和他们猜测的无异。八字还没有一撇,王宝珍就急不可耐。
墙内沉默了片刻,就听见王宝珍蹬蹬蹬跑出来的脚步声。
王宝珍捂着脸颊冲了出来,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把脸上的胭脂水粉都哭花了。
她跑得又急又凶,踩在湿滑的梧桐叶上差点摔跤,也顾不得疼,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往街上漫无目的的跑,连喊她的浓翠都不搭理。
私塾里,廉孟平坐在案前,指尖翻着刚写了半篇的文章,迟迟落不下笔。
他望着窗外王宝珍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指尖蜷了蜷,像是想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垂着眼,把那页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纸团在竹篓里跳了两下,最后和其他纸团混在了一起。
王宝珍哭着跑了半条街,冷冽的风猛灌进她喉咙里,又干又疼,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她脚一软,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栽倒在满是梧桐叶的地上,红裙摊落在黄叶上,像一朵摔碎的石榴花。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啊!”跟在后面追赶的浓翠吓得脸如白纸。扑过去扶住王宝珍时,见她脸色煞白,嘴唇泛青,双眸紧闭,出气多进气少。
秋风卷着梧桐叶盖在王宝珍的发梢上,枯黄的叶和红色的裙摆撞在一起,说不出的凄凉。
不远处的巷口,云折桂和微生月并肩站着,静静瞧向那边的动静,微生月将剥好的栗子递给云折桂。
两人就像两个安静的观戏者,看着昏厥的王宝珍和惊叫哭喊的浓翠,乱作一团。
深秋的风扫过街口的梧桐枝桠,黄色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廉府青灰色台阶上。
廉孟平刚把新抄的书页晾在廊下,就听见院外传来怯生生的叩门声。
片刻,下人带了浓翠进来。浓翠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见了廉孟平,“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