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半年前被请去作画,遇到了这个二世祖一般的刘小公子。彼时是刘氏老太君夫人的寿宴,宾客往来热络寒暄,她老老实实坐在宴会角落的一扇小屏风后,发觉屏风似乎有些歪斜,她不大想与人说话,便起来把屏风往严实处拉。
“砰!”一声,刘明初撞倒了她的屏风。
她愣愣地与眼前的小公子对视,下一瞬间刘明初迅速转过身,猛地拉开外袍,她霎时被一片阴影笼罩,怔愣间,已经哗啦啦一大伙人冲过来把屏风扶起,隔绝开席面上密密麻麻的探究视线。
有一道温暖的气息抵在她耳边,问道:“这位阿姊,你还好吗?”
后来宴席散后,刘家的人硬留她要赔罪,赵则柔才得知,那就是刘氏老妇人捧在手心、含在口里的一颗掌上明珠,刘十七郎刘明初。他才十六岁,过了年后正满十七,这么多年百般娇惯,半分成年人的持重也无。寿宴上他不肯安分呆着,想偷摸溜出去,一个没注意就把赵则柔的屏风撞翻了。
过了几日,刘明初像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来,赵则柔起初还以为她只是想要画,那她顺手就能给了,也算不得什么。谁知三个月前,他抬出一张贵重的能把半条街买下来的礼单,赵则柔才意识到不对。
所幸鲜少有人知晓她的具体住处,平日里接画邀都是在广陵城东水门的画馆,由红菱代劳,她从不出面。自从那以后,赵则柔这三个月连门都很少再出,左右朱阁不在广陵,她只天天自个儿琢磨新技法,时不时托康伯为她置办些笔墨之类,完全地自给自足了。
赵则柔心中暗自庆幸当初听从了红菱的建议,一年前单独在广陵城东北方向的运河水门附近置办了一处房宅,权作画馆,偶尔她会在那儿与朱阁切磋一番,消磨时日,而她真正的住处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思绪回笼,赵则柔被红菱的声音叫回神儿,慢吞吞道:“哦,好罢。他又去画馆了?我还躲一躲,劳烦你再给我”
“哎呀不是!”红菱急得狠狠一跺脚,三两步赶上去把朱阁从躺椅上推起来,跳脚道:“谁知他怎么问到的!分明没几个人认识你啊,他前脚带了一大伙子人乌泱泱的,经过太平桥头,后脚我就绕路赶过来了!他们正往这儿来呢!”
朱阁被推得晕头转向,骂道:“小妮子!给老夫轻点儿!”
“哎呀不管了,你进去!你先进去!躲里面去!我来给你挡一挡!”红菱用力推搡赵则柔的腰,把她挤进后院的侧室,一面道:“前儿他们家不是又来邀你么,为的什么、新任刺史大人到任,要提前作甚么文庙会的,要你去给他们画什么‘圣人贤人’像的。我不是一直推拒着吗?这回完了,刘家家主本来都过不问画像的事儿的,不知道怎么的也答应要来请你!你赶紧的,躲起来!!”
赵则柔被稀里糊涂推进去,“啪!”门被合上,赵则柔眼前一片昏暗,她呆立半天,缓过神儿来,干脆往里间小榻一躺,闭目养起神来。
说自己完全不想念京城,那肯定是假的。至少她十分地、非常地、格外地想念鲁青阳。
以前她什么时候被这种事情缠身过?且不说她确实从来不与人起纠纷,就算遇到有难心的贵人,即使她自己不说,鲁青阳也总能从别的地方知道,然后直接摆平一切。
赵则柔心口闷气,窝进卧榻里。
不知道青阳发现她不告而别时该是什么表情?她有些害怕,因为她知道青阳一定会大发雷霆。
前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她隐约能听见刘明初清亮的嗓音,问红菱阿朱姊姊是不是住在这里。红菱说不是,他斩钉截铁道,就是这里。
她不知道红菱又说了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不一会儿朱阁也跟着讲了什么,她翻了个身,闭眼思考文庙会到底要不要去。
刘明初的祖母对她很是大方,每次赴邀回来都会赏赐大量的珠宝首饰,虽然她也不大喜欢戴,但心意总是领到了的。
刘老太君让她想到京城的恭王妃娘娘,笑眯眯的,很和善,她喜欢跟和善的人相处。
刘明初太能折腾了,她疲于应付,心累之余又想起京中那位齐王小世子。也是一样的散漫率性,她真是应付不来。
恍惚间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再醒来时,赵则柔被红菱开门的光线刺痛双眼,正要起来,红菱一把将她摁回去,喃喃道:“不好了。这下你非去不可了,连刘府君的帖子都送来了……”
朱阁紧跟着进来,小老头儿脊背已经微微佝偻,赵则柔担心他的身体,起身要让地方给朱阁。朱阁抬手按下她,抚上胡须,直冲她道:“丫头,你怎么跟刘家小子说你的来历的?”
赵则柔一愣,老实道:“我?我说我自京城来,随叔父之友康伯伯到扬州来……并没有说别的了。”
朱阁抬起一只长须眉毛,打量她:“你怎么跟他说你成过亲的?”
赵则柔一噎,尴尬道:“不是……刘老太君有一回随口问我,年岁几何可有婚嫁,我随口答的……谁知传到他耳朵里。”
朱阁道:“你说你跟贺佑和离了?”
“呃,”赵则柔道:“我说我丈夫死了。”
赵则柔缓慢眨动双眼,慢慢道:“我说,我是个寡妇。”
朱阁:“……”
红菱插嘴道:“所以,我们到底怎么办啊?他这般缠着你,真是的!害得你处处不得意,连去画个画儿都束手束脚的!这下好了,连府君都抬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赵则柔叹了口气,挤出一丝先道:“好了,没事儿的。实在推不掉,叫我去那我便去吧,左右一道宴席的事。”
她安慰地拍拍红菱,红菱气急败坏大叫道:“什么呀!你知不知道文庙会要多久啊,一道宴席?我的天孙娘娘呀你这个外乡人!我们扬州多年没有换过新州尊,文庙会也这多年没办过,你不知道啊……从二月底开宴,办到三月后半截儿呢!你想什么好事呢你,以为这么好糊弄!”
红菱急得要哭,赵则柔弯起嘴角,笑道:“哦,这样子呀。”
朱阁摇头,悻悻道:“就说你胡闹。让我拿金牌出面,这事儿就这样摆平算事儿了!”
赵则柔知道朱阁那块金牌,是先帝赐给朱阁的,荣宠非常,这份殊异天下才不过几位。她小时候悄悄摸过一回,还被朱阁抓到现行,狠狠抽了一顿。
她笑笑,道:“稀罕你的金牌呢。给我好好收着,弄不见了我可要告你杀头之罪。”
朱阁勃然大怒:“好你个赵则柔,反天了你!没大没小!”